徐子衿在角落里放下水杯。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她的手指收紧了。
高马尾垂在肩头,被包间里的暖气烘得有些毛躁。
她看着陆言的侧影,目光很深。
她认识他太久了。
久到她知道他每一个表情下面藏着什么。
此刻他脸上的那种沉,她见过。
在他偶尔发呆的时候,在他以为没人看他的时候。
她一直没问,可她大概猜到了。
副歌来了。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陆言的声音拔上去,不费力,可那力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耳朵上。
他唱得从容,每个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
他没有刻意煽情,可正是因为不刻意,才格外让人心头发闷。
姜洛溪的嘴唇瘪了。
她本来最讨厌这种“丧丧”的歌,觉得矫情。
可她此刻说不出一句嫌弃的话。
因为陆言唱得太好了。
好到她宁愿他唱得差一点,那样她就可以笑他,就可以继续闹。
可他唱得太好了,她笑不出来。
沈欣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陆言的背影,忽然想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他。
可她没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他一句一句地唱完。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才明白我的眼泪,不是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
最后一个音落下。
钢琴声慢慢收尾,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涟漪散开,归于平静。
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
连屏幕上的下一首歌已经自动跳出来了,也没人上去切。
几个人就那么坐着,各想各的心事。
陆言放下话筒,回过头。
他脸上那点沉已经散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随意的表情。
他看了一圈沙发上的人,挑了挑眉:“怎么了?都哑了?”
沈欣怡吸了吸鼻子,抓起靠垫砸过去:“你故意的!”
陆言接住靠垫,笑了一下:“是你们让我唱的。”
“我们让你唱喜庆的!”姜洛溪跳起来喊,“谁让你唱《十年》了!我妆都哭花了!”
“你没哭。”陆言说。
“我哭了!你看!”姜洛溪指着自己的脸。
她脸上确实没什么泪痕,可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苏灵秀没说话,只把点歌台往自己那边拉了拉,默默地把下一首歌切成了《好运来》。
喜庆的唢呐声响起来,包间里的气氛才被硬生生拽回来一点。
藤原美咩揉着眼睛,对陆小艾说:“欧尼酱太坏了。”
陆小艾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他唱得很好听。”
藤原美咩哭笑不得。
徐子衿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陆言身边,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陆言接过来喝了一口。
徐子衿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手机,翻出刚才没看完的东西。
陆言坐回沙发。
沈欣怡挨过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以后不许唱这种歌了。”
陆言没应。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
他抬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姜洛溪在屏幕前跟着《好运来》瞎跳,企图把刚才那股惆怅赶出去。
苏灵秀安安静静地坐在点歌台前,给每个人点了首轻松的歌。
藤原美咩拉着陆小艾的手,教她打拍子。
包间里又热闹起来了。
可刚才那首《十年》留下的东西,没有散。
它像一层很薄的雾,贴在每个人心里,不重,却擦不掉。
陆言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划过。
他想起自己选这首歌时那点坏心思。
他本来只想逗逗她们,看她们被扫兴的样子。
可唱着唱着,他自己也进去了。
有些歌词写得太准了。
准到他觉得写歌的人大概偷看过他的生活。
他把水杯放下,偏头看了一眼陆小艾。
她正跟着藤原美咩学打拍子,动作笨笨的,可很认真。
他收回视线,又看了看沈欣怡。
她已经从他肩膀上起来了,正拿着手机跟姜洛溪自拍,笑得没心没肺的。
苏灵秀在唱歌,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江南的水。
徐子衿在角落里看手机,侧脸安静。
陆言呼出一口气。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拿起话筒,对着屏幕喊了一声:“下一首谁唱?”
姜洛溪立刻举手:“我我我!”
包间里又闹起来了。
没一会儿,陆言的手机又响了。
包间里的音乐还在放,姜洛溪正拿着话筒吼一首快歌,藤原美咩拉着陆小艾在沙发上打拍子,苏灵秀在点歌台前安静地翻着歌单。
可那手机铃声像一道细针,把包间里的热闹扎了个洞。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陆言。
陆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本来不想接,可那号码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陆言。”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软又急,带着哭腔。
那声音一钻进耳朵,陆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暂停键。
仿佛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极鲜活的画面。
一间被丧尸围住的废弃超市,货架倒在地上,罐头滚得到处都是,他拎着一把消防斧站在门口,身后有个女孩蹲在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一件沾了血的白衬衫里。
那女孩抬起头时,露出一张极漂亮的脸,眼睛大而圆,瞳孔深处却有一种不太正常的亮,像两颗浸在血里的水晶。
她看着他,嘴唇发抖,说:“你别丢下我。”
陆言吸了一口气。
“南宫婉。”他说。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更大了:“陆言你快点来,我好害怕,我开车来云海市,结果车在高速上抛锚了,怎么办啊,周围好黑,我一个人,手机快没电了……”
陆言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包间里的人,快速地说:“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谁啊?”沈欣怡立刻问。
“一个朋友。车坏在高速上了。”陆言拿起外套,“你们先玩。我处理完就回来。”
他没等她们再问,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包间里漏出来的音乐声。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说:“发定位给我。我过去。”
南宫婉的定位发过来了。
在云海市北边的高速路段,距离市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陆言出了KTV,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
夜间的环城高速车不多,路灯一盏盏从窗外掠过。
他开得很快,脑子里却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