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衿走在最前面,姜洛溪跟在她身后,艾莉希亚走在中间,陆言殿后。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走了一小段,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小院。
院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暗红色,门上贴着一副手写的春联。
墨迹还新,笔锋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刚贴上去不久。
陆言停下脚步。
他站在院门前,透过低矮的院墙往里看。
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向四方。
梅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黄的暖色。
梅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毛毡和宣纸,旁边搁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
一个穿浅灰羽绒服的女孩正站在桌前,低头写字。
她扎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辫梢用红绳系着。
长辫从肩头垂下来,搭在胸前。
她微微俯着身,右手悬腕,笔走龙蛇。
桌上那张宣纸上写着半阙词,墨迹淋漓,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骨力。
她写得太专注了,连院门被推开都没察觉。
“灵秀。”陆言叫了一声。
苏灵秀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眉眼柔和,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
鼻尖微红,是被冬夜的寒气冻的。
她看见陆言,眼睛弯了一下。
那弯月似的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陆言。”她放下笔,朝门口走来。
走到近处,才看见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徐子衿朝她点了点头,姜洛溪喊了声“灵秀姐”,艾莉希亚站在最后面,安静地看着她。
苏灵秀的目光在艾莉希亚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看着陆言。
“怎么这时候来了?”她问。
“来接你。”陆言说,“去放烟花。年前最后一次。”
苏灵秀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字。
那张宣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陆言说:“回来再写。不差这一晚。”
苏灵秀便笑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围了条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小袋烟花。
她说:“我爷爷去年买的,一直没放。正好。”
五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苏灵秀走在陆言旁边,徐子衿走在另一侧,姜洛溪和艾莉希亚跟在后面。
巷子里的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苏灵秀走得很慢,陆言也放慢了步子。
徐子衿偶尔偏头看她,没说话,只是把围巾拢了拢。
走到巷口时,艾莉希亚忽然伸手拽住了陆言的袖子。
陆言回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看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挂的灯笼。
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也跟着摇。
她看得入神,嘴唇微微张着。
姜洛溪在旁边小声说:“她怎么什么都好奇。”
苏灵秀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艾莉希亚。
她问陆言:“这是?”
“陆小艾。我表妹。”陆言说。
苏灵秀点了点头。
她没追问,只是走到艾莉希亚身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艾莉希亚低头看那条围巾,又抬头看苏灵秀。
苏灵秀朝她笑了笑:“冷。围着。”
艾莉希亚把围巾拢了拢,没说话,可她的手指攥紧了围巾的边角。
一行人上了车,陆言把车开到了江边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是云海市看烟花的地方,夏天是夜市,冬天没什么人。
江风很大,从对岸吹过来,把每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陆言从后备箱里搬出几箱烟花,摆在空地上。
徐子衿走过去帮忙。
她力气大,一个人搬了两箱。
苏灵秀把带来的那袋烟花拆开,一支支插在沙地里。
姜洛溪站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哈出白气。
“陆言,打火机。”徐子衿喊。
陆言摸出打火机递过去。
徐子衿点燃了引线。
几秒后,第一发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铺满整片天,像谁把一炉滚烫的铁水泼到了天上。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五发。
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绽开,把江面映得忽明忽暗。
江风把烟花的碎屑吹得四散,像无数只萤火虫在空中飞。
姜洛溪仰着头,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
她伸手去拽陆言的袖子:“陆言哥你看那个!那个是紫色的!”
苏灵秀站在她旁边,安静地仰着脸。
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明灭。
徐子衿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高马尾被风吹得来回晃。
她的影子在江边的沙滩上被拉得很长。
艾莉希亚站在最后面。
她没看天上的烟花。
她低头看地上的沙,看江边的石子,看被烟花照亮的半截枯树枝。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姜洛溪、越过苏灵秀、越过徐子衿,落在陆言身上。
烟花的碎光映在她浅棕色的瞳孔里,像碎了的星星。
陆言回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艾莉希亚偏头看他,小声问:“我为什么叫陆小艾?”
“编的。”陆言说,“你总得有个名字。”
“那我就是陆小艾了?”
“嗯。”
艾莉希亚想了想,又问:“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陆言说,“别让他们知道。”
艾莉希亚点了点头。
她把苏灵秀给的围巾拢紧了些,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拽住了陆言的袖口。
陆言没甩开她。
他站在江风里,任烟花在头顶一朵一朵炸开。
姜洛溪跑过来,拽住他另一只袖子。
苏灵秀站在他侧后方,安安静静的,可陆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徐子衿还在前面放烟花,背影被火光勾了边。
陆言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玻璃大楼,黑西装女人,宣月曦的牙,暴风雪里的女孩。
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烟花的声音震散了。
此刻江边的风又冷又烈,可身边很暖。
暖到他不想再去想那些还没来的事。
姜洛溪忽然喊他:“陆言哥!你发什么呆!快看那个!”
他抬起头。
一发极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