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泼下来。
细雨成了密密麻麻的针脚。
高地前沿的第一道战壕里,死一样的寂静。
两千名独立团士兵趴在湿漉漉的胸墙后。
新兵们的脸贴在枪托上,手指搭在扳机上。
陈峥站在斜坡上方的观察哨里。
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里,日军最前面的一个步兵小组已经走到了土路中段。
“放近了打。”
陈峥的声音顺着交通壕传下去。
四百米。
三百五十米。
日军的推进速度很快。
走在最前沿的日军步兵甚至开始一边小跑,一边端着枪向上盲射。
子弹打在泥墙上,激起一簇簇黄泥。
啪!
一道轻微的脆响在土路一侧的荒草丛里爆开。
是一名日军步兵的皮靴踩中了埋在泥水里的细钢丝。
轰!
两枚捆在一起的木柄手榴弹瞬间殉爆。
连带着地底下的十几枚生铁马钉和碎铁片,化作一片密集的破片风暴。
跑在最前排的四名日军步兵直接被削断了双腿,惨叫着栽进泥水里。
“开火!”
赵黑子在坑道里直起身,手里的轻机枪第一个打响。
哒哒哒!
哒哒哒!
紧接着,高地前沿第一道防线上的一百多支枪同时吐出火舌。
密集的排枪声连成了一片。
独立团的老兵们专门瞄准日军步兵的胸口打。
三八大盖的穿透力强,在两百米的距离上,直接将冲锋的日军打了个对穿。
新兵们也跟着开火。
他们虽然枪法不准,但胜在人多。
几百支步枪同时朝下面倾泻子弹,密集的弹雨在开阔地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日军第三中队的冲锋顿了一下。
七八个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成排地倒在土路上,尸体很快被后面推进的坦克履带碾进烂泥里。
“战车,前进!”
后面的日军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嘶吼。
三辆坦克陡然加大油门。
发动机喷出漆黑的浓烟,铁甲车身摇晃着,直接冲向高地下方的主干土路。
坦克炮塔上的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得独立团前沿的胸墙木屑飞溅,黄土一层层被打烂。
新兵队列里开始出现伤亡。
两名负责运送弹药的年轻学生兵被机枪子弹击中胸口,直接仰面躺在泥水里。
江文远趴在战壕里,拉动枪栓。
一发滚烫的弹壳跳出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眯着眼睛,对着两百米外的一个黄皮身影扣动扳机。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发麻。
他没看清打中没有,下方的坦克已经开到了距离阵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手榴弹!砸铁壳子!”赵黑子喊道。
几十颗手榴弹从高地上扔下去。
轰轰轰!
爆炸在坦克周围爆开。
但八九式坦克的装甲虽然薄,却不是手榴弹能炸开的。
黑烟散去,三辆坦克毫发无损,继续向前推进。
最前面的一辆坦克,炮塔已经开始缓缓转动,坦克炮口,对准了一连的一处机枪掩体。
就在这辆坦克准备碾上土路拐角的一瞬间。
轰隆。
坦克的车头猛地向下栽去。
重达十几吨的车身因为巨大的惯性,半个车身直接卡在了泥里。
两条宽大的重履带在空气中疯狂空转,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反坦克壕。
第二辆和第三辆坦克紧急刹车。
但因为道路狭窄,后面的步兵还在向前涌,三辆坦克和两百多名日军步兵,瞬间在反坦克壕前方挤成了一团。
“方平!”
陈峥站在观察哨里,右手的长刀向前一挥。
“盲射二号坐标!五发急速射!”
高地后方的反斜面阵地上。
方平扯掉头上的帽子。
“标尺二百九!高低加一!”
方平的红旗狠狠劈下。
“放!”
两门迫击炮同时震动。
嗵!
嗵!
两发高爆炮弹尖叫着飞过山头,砸在了挤成一团的日军步兵群里。
轰!
轰!
巨大的火球在反坦克壕前方腾空而起。
原地直接被清理出了一片血雾。
“预备——放!”
方平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炮兵排的十一门学生兵像发了疯一样,一发发炮弹被塞进炮管,两门迫击炮打出了近乎连发的效果。
十发高爆弹连续在狭窄的土路上炸开。
日军第三中队被彻底炸烂。
原本严整的师团冲锋,在这连环的炮击下,阵型大乱。
“八嘎呀路!侧翼!从两侧包抄!”
日军小队长满脸是血,从泥坑里爬起来,指挥着剩下的几十名士兵,准备绕开反坦克壕,从两侧长满杂草的斜坡往上冲。
几十个日本兵弯着腰,端着刺刀,凶悍地冲进了两侧的枯黄杂草丛。
陈峥看着望远镜,眼神冰冷。
“重机枪。”
高地两侧。
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拉动了枪栓。
“打!”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的帆布弹带疯狂跳动。
子弹在夜色中连成了四条橘红色的火线,狠狠地刮过了高地下方的杂草丛。
冲进草丛的日军步兵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子弹从他们的侧面打进去,串糖葫芦一样打穿了三个人的身体。
不到一分钟。
四条火线将草丛里的几十个日本兵全部割倒。
鲜血把长满枯草的斜坡染成了暗红色。
留在外面的坦克成了活靶子。
一连的几个老兵,怀里抱着捆在一起的炸药包,顺着散兵坑交替掩护着爬了下去。
他们把炸药包塞进那辆卡在壕沟里的坦克底盘下面,拉开引信,转身就往回滚。
轰!
巨响过后,那辆八九式坦克整个被炸成了碎铁,炮塔歪在一边,里面燃起了熊熊大火。
另外两辆坦克见势不妙,挂上倒档,在步兵尸体堆里狼狈地往回退。
“停止射击!节约子弹!”
陈峥下达命令。
高地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天空黑不溜秋。
只有高地下方那辆正在燃烧的坦克,发出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满地的土黄色尸体。
日军第三中队的第一次试探性猪突。
在独立团的完美配合下,被顶了回去。
……
高地上。
陆小山靠在战壕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长衫上全是黄泥,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亮光。
“打赢了……咱们把鬼子的主力打退了!”
赵黑子提着机枪,走到他身边。
“高兴个屁,这只是鬼子的前锋,真正的狠角色,在后面呢。”
赵黑子抬头,看向两公里外,那片在夜色中静得有些诡异的日军大本营。
陈峥站在观察哨里。
他知道。
这次试探的失败,已经彻底激怒了松江联队的指挥官。
“周明,去搞些棉花来,我估摸着鬼子要放炮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