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当!
太平镇的铁匠铺,炉火烧得通红。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老兵,抡着大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火星四溅。
一把把崭新的锄头、铁锹、镰刀,被扔进旁边冷却的水缸里。
白烟升腾。
整整三天。
镇子里的叮当声没有断过。
一千三百把农具,堆在了团部大院。
……
清晨。
晨雾还未散去。
陈峥走到那堆农具前,弯下腰,捡起一把锄头。
“下地。”
陈峥扛着锄头,第一个走出了镇门。
身后八百名步兵,排成整齐的纵队。
每个人路过大院时,都从地上捡起一把农具,扛在肩上。
他们的另一边肩膀上,背着步枪,刺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
队伍开出太平镇,来到运河边那片广袤的荒地上。
陈峥走到中央,双手握住锄头木柄,高高举起,砸进坚硬的冻土里。
一块黑褐色的泥土被翻了过来,散发出浓烈的土腥味。
陈峥没有停。
一锄,一锄。
赵黑子拿了一把铁锹,用脚猛踩锹背,将铁锹深深铲进土里,然后用力挑起。
“快!都别愣着!把草根全翻出来!”赵黑子大吼。
八百名拿惯了枪的士兵,在这一刻,重新变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杨二狗也在队伍里。
他不敢偷懒。
两天前他刚刚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现在老实得很。
他一边挥舞着锄头,一边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陈峥。
他无法理解,一个在黑市上砸出五万大洋连眼皮都不眨的狠人。
现在竟然像个老农一样,满身泥水地在地里刨食。
但看着陈峥的背影,杨二狗心里那种逃跑的念头,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敬畏死死压住了。
……
第一天。
翻地三百亩。
第二天。
五百亩。
荒芜的野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垄垄整齐的黑土地。
周明带着后勤排,把收集来的所有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土里。
种地,是为了长远。
但眼下的肚子,等不到秋收。
……
太湖水网,芦苇荡连绵数十里。
十几个戴着眼镜的学生兵,坐在镇子边上。
手里拿着从废弃渔船上拆下来的麻绳,快速编织着渔网。
方平懂几何,懂结构。
他设计出来的渔网,网眼大小极其牛逼,收口处的受力点计算得严丝合缝。
网编好后。
水上排开着两艘缴获的巡逻艇,拖着巨大的渔网,驶入运河深水区。
半天后。
绞盘转动,沉重的渔网被拉出水面。
白花花的一片。
几十斤重的青鱼、鲢鱼、草鱼,在网里拼命挣扎,溅起漫天水花。
“发财了!”水上排的士兵兴奋地大叫。
……
与此同时。
距离太平镇十里外的芦苇荡深处。
一连的三十个神枪手,趴在泥水里。
水面上,一群野鸭正在觅食。
距离一百五十米。
一排长趴在草丛里,眯着眼睛,手指搭在扳机上。
“打头,别打身子,子弹口径大,打身子肉就碎了。”一排长低声下令。
砰。
水面上一只最肥的野鸭脑袋瞬间炸开,身体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其余的野鸭受惊,刚要起飞。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枪声在芦苇荡里响起。
三十发子弹,留下了二十八只野鸭和水鸟。
……
傍晚。
太平镇的校场上,支起了三十口大铁锅。
篝火熊熊燃烧。
锅里炖着鱼汤,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旁边架着烤架,拔了毛的野鸭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浓烈的肉香味,对于饿了半个月的士兵来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致命。
“开饭。”
陈峥下令。
一千三百人,排着队打饭。
每个人分到了一大碗浓稠的鱼汤,和一小块野鸭肉。
没有人说话。
只有吞咽和咀嚼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赵黑子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抹了抹嘴上的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满足。
“团长。”周明端着一碗汤,走到陈峥身边。
“弟兄们活过来了。”
陈峥靠在沙袋上,手里拿着半块烤鸭肉。
“只要有水,有地,中国人就饿不死。”
陈峥吃下那块肉。
“告诉弟兄们,明天继续下地,水上排日夜打鱼,吃不完的,切成条,风干,做成行军口粮。”
……
距离太平镇二十里外。
运河对岸。
忠义救国军第三纵队的观察哨。
一个少校拿着望远镜,眺望太平镇的方向。
在他的预想中,现在的太平镇应该是一片死寂。
士兵哗变,长官逃跑,遍地饿殍。
但他看到的,是太平镇上空升起的几十道袅袅炊烟。
他听到了风中隐约传来的,士兵们吃饱喝足后,在校场上唱起的粗犷军歌。
少校放下望远镜,脸色煞白。
“司令……他们没饿死。”
刘振海坐在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没吃没喝半个月,铁打的人也该软了!”刘振海猛地站起来。
“他们在种地,在打渔。”少校声音发颤。
“我刚才看到他们的人在芦苇荡里打野鸭,一枪一个爆头,那枪法……比咱们的狙击手还准。”
刘振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支国军的正规野战团,竟然能在一夜之间放下身段,变成一群自给自足的屯田兵。
饿不死,围不垮。
而且,那可怕的枪法和纪律,依然保持在巅峰状态。
“撤。”刘振海咬了咬牙。
“把运河对岸的八道卡子,全部撤回来,退后三十里。”
横肉团长急了:“司令!就这么放过他们?咱们可是布置了半个月的局啊!”
“不撤等死吗!”刘振海一巴掌扇在横肉团长的脸上。
“他们吃饱了,吃饱了的狼,是要咬人的,等他们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过河拔了咱们的卡子!咱们那些兵,挡得住那些从江北爬出来的疯子吗!”
刘振海看着太平镇的方向,眼底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这姓林的,是个怪物,咱们惹不起,把路让开,让日本人去头疼吧。”
……
深夜。
团部大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窗户被黑布蒙死,屋里没有点灯。
只有桌上的一台破旧的军用电台,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陈峥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
手指在老旧的调谐旋钮上,缓慢地转动。
嘟——
陈峥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他在教导总队里,听过无数次日军的通讯频段。
那些声音的规律、波段的跳跃,早就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日军的通讯,分为绝密、机密和明码。
高层指挥部的绝密电报,用的是复杂的密码机,没有密码本根本无法破译。
但底层的小股扫荡部队、后勤车队、甚至一些前线据点,为了追求通讯效率,往往会使用明码或者简单的半密电频段。
陈峥现在要抓的,就是这些底层的频段。
调谐旋钮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刻度上。
杂音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促、规律的滴答声。
“滴——滴滴——滴长——”
陈峥猛地睁开眼睛。
找到了。
这是日军野战大队级别以下,步兵中队之间使用的半密电波段。
他不需要密码本。
在南京保卫战最惨烈的时候,日军为了协调进攻,大量的半密电充斥着整个无线电频道。
教导总队的掩蔽部,曾经强行破译过其中的一套常用代号。
虽然只有几十个词汇,但足够了。
陈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粗纸上快速记录。
“042……松江……”
“117……运输……”
“553……吴堡……”
陈峥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串数字,然后凭着记忆,在旁边写下对应的日文汉字和词组。
耳机里的滴答声持续了不到两分钟,骤然停止。
陈峥摘下耳机。
看着纸上的翻译。
零散的词汇,在陈峥的大脑中迅速拼接、重组。
“松江联队,第三步兵大队,第二中队。”
“明日,上午十时。”
“火车运输,军需补给,吴堡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