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
吴堡火车站外两公里。
八百名独立团士兵趴在冻土上。
两门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
方平正趴在炮位上，转动着高低机。
陈峥趴在最前面，举着望远镜。
情报里说，吴堡火车站是日军新建的军需中转站。
只有一个小队的日军和两百多名伪军驻扎。
但视线尽头。
车站的探照灯不是两盏，是六盏！
沙袋垒起的机枪阵地，明显加高加厚。
铁轨上，停着一列闷罐车，车厢门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架着步兵炮的炮管。
这不是一个后勤小队的防线。
这是一个加强中队、甚至有装甲列车支援的伏击圈！
“团长，怎么不打信号？”赵黑子在旁边压低声音，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陈峥放下望远镜。
“迫击炮，拆，全团，原路后撤，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赵黑子愣住了：“都摸到跟前了，不打？”
“鬼子在等我们。”
陈峥翻身，顺着土坡无声滑下。
“有人把我们的行动，卖给了日本人。”
撤退极其迅速。
八百人像融化在夜色里的灰影，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太平镇。
团部正厅。
周明看着地图，脸色煞白。
“团长，知道我们要打吴堡的，只有团部的几个连排级军官，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不是我们内部泄的密。”陈峥脱下大衣，扔在椅子上：“是外面的友军。”
陈峥指着太平镇到吴堡之间的区域。
“八百人的队伍开拔，瞒不过沿途的眼线，刘振海的忠义救国军，安平县的商会，他们的眼线遍布苏南。”
“他们不敢跟我们明着打，但他们可以借刀杀人。”
周明懂了，后背直冒冷汗。
刘振海和那些士绅，表面上打着抗日的旗号，暗地里早就跟日本人有了默契。
独立团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就切断粮食。
独立团想去抢日本人的粮食，他们就提前给日本人报信。
……
接下来的半个月。
太平镇变成了真正的死城。
南码头再也没有一艘商船靠岸。
运河水面空荡荡的，连一片菜叶都飘不过来。
陆路也被完全封死。
周明派出去采购粮食的三个班，一个都没回来。
在距离太平镇二十里外的一处树林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没有枪伤，全是被乱棍打死的。
旁边扔着一张用鲜血写的纸条：
擅闯防区者，死！
太平镇内的商户，早就闻风而逃。
剩下的几十户平民，家里连一颗米都搜不出来。
粮食，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独立团的仓库里，原本堆积如山的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一千三百张嘴。
每天哪怕只喝两顿稀粥，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伙房的大铁锅里，米越来越少，水越来越多。
最后，连米粒都看不见了。
只能去镇子外面挖野菜，和着树皮一起煮。
饥饿，开始在队伍里蔓延。
士兵们的眼睛开始发绿，训练的时候，有人因为低血糖晕倒在泥地里。
“团长。”
赵黑子走进正厅，手里端着一碗泛着绿水的野菜汤。
“存粮，彻底没了，今天中午，弟兄们喝的就是这个，连点油星都没有。”
赵黑子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振海那个王八蛋！他在外围设了八道卡子，连鸟都飞不进来！”
“昨天晚上，他们的人还在运河对岸架着大喇叭喊话。”
赵黑子握紧了拳头。
“喊什么。”陈峥看着那碗野菜汤。
“喊……说跟着林团长只有饿死，说忠义救国军每天顿顿管饱，还有白面馒头，只要咱们的弟兄带枪过去投诚，赏大洋十块，当个排长。”
攻心计。
军心，开始浮动。
原本被陈峥的铁腕镇压下去的杨二狗，这时候又开始在私底下串联。
杨二狗不敢明着反抗陈峥，但他会在夜里，拉着几个老兵油子，在墙角嘀咕。
“听见对岸喊的了吗？”杨二狗捂着瘪下去的肚子，脸色发青。
“林安就是个疯子，他得罪了长官部，又得罪了地头蛇，现在连日本人都盯着咱们，太平镇就是个死地。”
“刘司令发话了，只要过去，既往不咎。”
杨二狗压低声音。
“趁着晚上站岗，咱们带几条枪，摸过河，总比在这里当饿死鬼强。”
……
几天内。
出现了三起逃兵事件。
七个原中央军的溃兵，半夜打晕了哨兵，想游过运河去投奔刘振海。
被水上排的巡逻艇抓了回来。
校场上。
七个逃兵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
全团集合。
饿得头晕眼花的士兵们，看着这七个人，眼神复杂。
有人痛恨，也有人同情。
因为大家都饿。
陈峥走到七个人面前。
“执行军法。”
赵黑子走上前，手起刀落。
七颗人头滚落在地。
陈峥转过身，看着那一千多名士兵。
“想走的，不用半夜摸黑。”
陈峥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交下枪，脱下军装，我开正门放你走，绝不阻拦。”
“但只要穿着这身衣服，拿着这把枪，谁敢临阵脱逃。”
陈峥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
“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出来。
但陈峥心里清楚，再饿下去，不用刘振海打，不用日本人来，这支队伍自己就会崩溃。
周明走到陈峥身边。
“团长，镇外二十里，全是刘振海和保安团的兵，他们不主动打，就是围着，跟铁桶一样，咱们现在是瓮中之鳖。”
“要不……咱们向长官部发急电求援？”周明试探着问。
“求援？”陈峥冷笑。
“长官部巴不得我们饿死，这封急电发过去，第二天就会变成长官部里的笑料。”
“那咱们总不能就在这里等死啊！”赵黑子急了，“团长，你下令吧！我带一连，选最能打的弟兄，当敢死队，撕开一个口子，去抢刘振海的粮库！”
陈峥摇了摇头。
“一连是咱们的骨血，拼光了，就算抢到一点粮食，以后拿什么守太平镇？”
陈峥走出校场。
他带着周明和赵黑子，走出了太平镇的土围子，顺着运河的堤坝，向外走，一直走到防区的边缘。
这里是一片广袤的荒地，靠近太湖水网，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芦苇。
因为战乱，当地的农民早就逃难去了。
成百上千亩的良田，变成了荒芜的野地。
冰雪融化。
初春的阳光照在泥泞的土地上。
陈峥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色的泥土，用力捏了捏。
泥土湿润，肥沃。
“好土。”
陈峥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泥渣。
周明和赵黑子面面相觑，不明白团长在这个时候看泥巴干什么。
“团长，这土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赵黑子挠了挠头。
陈峥站起身，目光越过荒地，看向波光粼粼的运河，和远处连绵的芦苇荡。
“国军的军阀，打仗靠军饷，没了饷，兵就散。”
“他们忘了，军队在有枪之前，首先是人，是农民。”
陈峥转过头，看着周明。
“镇子里的铁匠铺，还有生铁吗。”
“有，上次从坐地虎那里抄出来的废铁和钢条，堆了半个院子。”周明回答。
“全部熔了。”
陈峥下达命令。
“打锄头，打铁锹。”
赵黑子愣住了。“团长……打锄头干啥？”
“开荒。”
陈峥指着眼前这片广袤无垠的无主荒地。
“他们不卖给我们，我们自己种。”
“把镇子里所有能找到的种子，哪怕是野菜籽，全部收集起来。”
“明天开始，除哨兵外。”
“全团一千人，下地。”
周明震惊了。
“团长，自古只有屯田的军队，那都是几年不打仗的卫所兵，咱们可是正规的野战团，弟兄们都是拿枪的，现在让他们去拿锄头？这……”
“而且，种地下种，最快也要几个月才能收成，咱们连三天的口粮都没了，等不到秋收，人就饿死了。”
陈峥看着运河的水面。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太湖水网，最不缺的，就是野味。”
陈峥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芦苇荡。
“方平的炮兵排，去拆那些废弃的渔船，编渔网。”
“一连，挑枪法准的老兵，去芦苇荡里打野鸭，打水鸟。”
陈峥拍了拍赵黑子的肩膀。
“不吵，不闹。”
“他们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一把枪，可以杀人。
一把锄头，同样可以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