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
团部大院偏厅。
屋里没有生火盆,窗户紧闭。
陈峥坐在桌后。
杨二狗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今天刚整理出来的新兵名册。
“开门。”陈峥开口。
周明推开偏厅的木门。
冷风灌了进来,灯火剧烈摇晃。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粗壮汉子。
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满手是老茧。
自称是常州逃难过来的铁匠,叫张大锤。
张大锤一进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陈峥磕头。
“少将长官,收下小人吧!小人会打铁,能给弟兄们打马掌、修刺刀!”
陈峥看着张大锤。
“常州哪里的。”
“回长官,城东五里铺的。”张大锤低着头,声音粗浑。
“五里铺的李记铁铺,老板叫什么。”陈峥语气平淡。
“叫……叫李老大。”张大锤顿了一下,回答。
陈峥右手按在长刀刀柄上,大拇指轻轻一推。
咔哒。
一寸刀锋露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抹冷冽的白光。
“五里铺没有铁铺,只有一家窑厂。”
陈峥看着他。
“你的手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这不是握大锤的茧,是拉枪栓、抠扳机磨出来的。”
张大锤的身体一僵。
他眼底闪过凶光,右腿后撤,试图暴起发难。
陈峥坐在椅上,身子动都没动。
站在张大锤身后的两名一连老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噗。
噗。
子弹从张大锤的后脑勺打进去,从面门穿出来。
他重重地砸在八仙桌上,震翻了那盏煤油灯。
周明上前,一把扶住灯座。
鲜血顺着桌沿,一滴滴落在张大锤的登记表上。
“拖出去。”陈峥把刀收回鞘。
“下一个。”
杨二狗在旁边看着,喉结上下滚动。
原本还想发展自己的小势力,但现在……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
二十四五岁,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脸色苍白,双手白净。
他一进屋,看到桌上的血迹和空气中还没散去的硝烟味,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姓名。”陈峥问。
“江……江文远。”年轻人扶着桌角,声音发颤。
“哪毕业的。”
“上海圣约翰大学……英文系,大中书局的编辑。”江文远咽了口唾沫,不敢看陈峥的眼睛。
陈峥看着他的双手。
没有枪茧,指尖有淡淡的墨水痕迹。
“为什么来当兵。”
“报纸上……看到落马坡大捷,国家快亡了,读书没用,我想来扛枪。”江文远低低地低下头。
陈峥从桌子下拿出一本书。
那是从坐地虎家里搜出来的《古文观止》。
陈峥把书扔在江文远面前。
“翻到第十四页,把第三段念出来。”
江文远颤抖着捡起书,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嘴唇哆嗦着,开始念诵。
陈峥没有听他念什么。
他的目光盯着江文远的瞳孔。
江文远看书的时候,眼睛的移动速度很快。
遇到不认识的生僻字,他的眉头会下意识地皱一下,但没有停顿,而是根据上下文顺了过去。
这是长年阅读中文书籍、进行文字工作的人才有的本能反应。
“行了。”
陈峥打断了他。
“去周参谋长那里报到,去文书班。”
江文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周明走了出去。
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
两千人的整编,进来的脏东西不止一个。
第三个是个原八十七师的溃兵排长,叫刘三。
他的档案很干净,认识的人也多。
但杨二狗在白天注意过他。
刘三在校场上的时候,眼神总是不经意地往后院那口藏过迫击炮的水井方向看。
“刘排长。”陈峥端起温热的茶碗,抿了一口。
“在。”刘三立正,军礼行得似模似样。
“松江的鬼子,给你开多少钱。”陈峥放下茶碗,抛出了一句毫无预兆的问话。
刘三的脸色没有变,他笑了笑。
“团长,您真会开玩笑,我是八十七师的人,在江北跟鬼子拼过刺刀的,我的弟兄全死光了,我怎么可能当汉奸?”
“你没去过江北。”
陈峥靠在椅背上。
“八十七师二六一旅,在江北打的是防守,他们的防区面对的是日军的重炮,所有人身上的泥土都是黑色的,而你登记表上写的那个营,在打响的第一天就被打散了,根本没有撤出阵地。”
陈峥指了指刘三的指甲缝。
“你的指甲缝里,有红色的黏土,那是太湖西山才有的土质,刘振海的人,现在都用这种土来修战壕。”
刘三的眼皮一跳。
“你是刘振海放进来的眼线。”陈峥下了结论。
刘三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后退一步,脸色沉了下来。
“林少将,刘司令没有恶意,他只是想知道,您在吴堡车站抢的那批重武器,到底藏在哪,大家都是国军,在敌后互相知个底,以后好配合。”
“配合?”
陈峥冷笑一声。
“配合着把独立团的行军路线再卖给日本人一次?”
“林安!”刘三低喝一声,“你别不识好歹!刘司令手里有三千人,军统吴站长也站在他那边,你今天要是动了我,太平镇的水路,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通!”
陈峥没有跟他废话。
他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赵黑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勒住刘三的脖子,右手持着一柄雪亮的匕首,顺着刘三的肋骨缝,狠狠地扎了进去。
噗嗤。
刘三的身体剧烈痉挛。
赵黑子死死捂住他的嘴,直到他眼里的光芒彻底散去。
“地下的马粪堆翻开,把他埋进去。”陈峥站起身。
“把手洗干净,明天一早,全团全副武装,去校场。”
……
深夜三点。
偏厅的血迹被黄土覆盖。
一连和二连的新兵完成了第一轮甄别。
一共揪出了三名日军特高课的坐探,和四名地方军阀的眼线。
……
第二天。
清晨。
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两千名独立团士兵,穿着整齐的杂色军服,在雨中列队。
一排排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雨水冲刷下闪着冷光。
新编入的三个步兵营,建制已经完全拉开。
陈峥站在点兵台上。
他的军服已经被雨水打湿。
周明从大门外狂奔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最高绝密公文。
那张纸,在雨水中已经被打湿了一半。
周明跑到点兵台前,脸色比昨晚看到死人时还要难看。
“团长……军委会密令。”
周明双手将公文递给陈峥。
陈峥接过,展开。
公文的抬头,赫然写着:徐州会战战略部署总令。
大本营的战略意图在纸上展露无遗。
为了阻击日军南北对进,统帅部决定在徐州地区集结数十万大军,进行一场规模空前的决战。
为了配合正面战场的推进。
所有在江南、苏南敌后的游击武装和建制部队,必须在即日起,对日军的交通线发动全面破袭。
公文的最后一页。
有一行用红笔单独圈出来的字。
“着,陆军少将林安,率独立第一团主力,即刻挺进松江外围,死守金山卫公路节点,阻击日军第六师团增援部队,至徐州会战结束为止。”
至会战结束为止。
没有期限。
没有后援。
两千人。
被大本营这道轻飘飘的命令,毫无悬念地推向了日军的重炮口下。
陈峥看着那行字。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公文的大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