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
南门外。
落马坡和吴堡车站的硝烟味,经由上海和苏州那些民间报纸的油墨,吹遍了苏南每一个夹缝。
原本因为友军封锁而冷清的黄土路,在开春的泥泞中被踩得稀烂。
吊桥放下。
两排独立团士兵,在镇口拉起了一条白布隔离带。
赵黑子坐在一张缺了角的太师椅上。
手边摆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泡着散装的老烟叶。
“姓名,哪的人,干过啥。”
赵黑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
桌子对面,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有穿着对襟短打的庄稼汉,有剃着光头的游击队散兵,甚至还有几个戴着眼镜、身上围着青布长衫的学生。
“报告长官!我叫陆小山,常州人!在苏州念的高中,南京一破,学校没了。”
一个留着平头、脸色冻得通红的年轻学生向前迈了一步。
他背上的包袱皮已经磨出了毛边。
“在报纸上看到林少将打胜仗,我和同学一共七个人,连夜坐渔船过来的,长官,我们要当兵,我们要杀鬼子!”
年轻学生的眼睛里闪着亮光,拳头攥得极紧。
赵黑子打量了他一眼,手指在桌上的纸上敲了敲。
“懂算术不?”
“懂!代数几何都会!”陆小山连忙点头。
赵黑子转过头,冲着身后喊了一声:
“方平!捞着一个识字的,带去炮兵排!”
方平推了推眼镜,从阴影里走出来,拉着陆小山和后面几个学生,直接往镇子里走。
招兵从清晨持续到傍晚。
名声是这乱世里最响的号角。
陈峥成了长官部明码通电的少将,成了全歼日军中队的英雄,在苏南这片打碎了骨头的沦陷区里,独立团这面旗帜就是最粗的脊梁骨。
不仅是热血的学生。
还有周围那些被刘振海打压、被鬼子追得无处藏身的地方武装。
……
下午两点。
一队扛着各式武器的队伍来到了南门外。
一共四十多人。
手里拿着老套筒、鸟铳,甚至还有打野猪用的土炮。
带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腰里别着一把掉了漆的盒子炮。
汉子走到赵黑子桌前,把盒子炮解下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赵连长,我是太湖东山上的王大楞,手底下四十个弟兄,跟鬼子的巡逻队打过三次,死了十二个。”
王大楞看着镇子里隐约露出的马克沁水冷枪管,咽了口唾沫。
“刘振海想收编我们,让我们去当炮灰,我们不干,林少将敢跟鬼子正规军死磕,是个爷们,我们连人带枪,今天入伙,只要管饭,打鬼子听独立团的!”
赵黑子收起那把盒子炮,看了看后面的四十个汉子。
“收了,一连补一个排,你当排长。”赵黑子在纸上画了个勾。
人潮源源不断。
周明提着账本,在镇公所和码头之间来回跑,脸上的汗水把衬衫领子都浸透了。
“团长,人数超了。”
傍晚,周明冲进团部正厅,把统计出来的数字按在陈峥面前。
“原本咱们有一千三百人,今天一天,登记进来的学生兵有一百二十个,地方保安团和散兵游击队过来了四百三十个,还有两百多个从上海摸过来的青帮子弟。”
周明咽了口唾沫。
“总兵力已经突破了两千人,咱们那些粮食,虽然能撑一阵子,但要是按正规师满编这么吃下去,撑不到五月份。”
周明看着陈峥。
国军的编制是死的。
一个独立团,长官部给的编制也就是两千人见顶。
再收,就是超编。
没有粮饷,多出来的人就是负担。
陈峥站在苏南军事地图前。
那枚长官部寄过来的青天白日勋章,被随手扔在桌角。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
“名册拿来。”
周明递过去。
陈峥一页一页地翻看。
“两千人,满编。”
陈峥放下名册。
“告诉赵黑子,明天开始,关闭南门,停止大规模招兵。”
“超编的人不要,年龄太大、太小的不要,游手好闲倒卖烟土的,就地赶出去。”
“独立团要在三个月内,面对松江联队的合围,我要的是能拉大栓的兵,是能算密位的炮手,不是来吃牛肉罐头的流民。”
“把两千人重新打散,整编成三个步兵营,一个机枪连,一个炮兵排,一个水上交通排。”
陈峥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千人。
这是太平镇目前的后勤极限,也是他能绝对掌控的兵力上限。
……
当晚。
太平镇校场。
火盆里燃烧着松木,松脂发出噼啪的响声。
两千名士兵,新旧混杂,在黑暗中站成了几个巨大的方阵。
新来的学生兵穿着破烂的长衫,缩着脖子。
地方武装的土匪汉子,歪戴着帽子,斜着眼打量着周围。
他们前方。
是独立团原本的精锐八百老兵。
八百人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在火光下泛着蓝森森的光。
那股百战之后的死气,像一堵墙,压得新兵们不敢大声喘气。
陈峥顺着台阶走上点兵台。
他领口上已经换上了两颗金色的少将三角星,那是杨二狗用浆糊帮他粘上去的。
他看着下面两千人。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陈峥开口,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有人为了吃饱饭,有人为了升官发财,有人为了给爹娘报仇。”
“粮食有,枪有,大洋,我也有。”
“但独立团的规矩,只有一条。”
陈峥拔出长刀,倒插在点兵台的木缝里。
“枪口向外,怕死的,现在走,当逃兵的,杀!”
校场上死寂了三秒。
“誓死追随少将!”陆小山在人群里大喊了一声。
他年轻,热血,声音带着颤音。
随后,两千人同时举起手里的武器。
“誓死报国!”
呼喊声震动了太平镇的夜空。
杨二狗站在大厅的阴影里,看着点兵台上的陈峥。
他摸了摸自己被军棍抽过的屁股,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他知道,陈峥成了。
名分、粮食、兵源、武器。
但在杨二狗的眼角余光里。
他看到新兵队列的后排,有几个穿着土布衣服的汉子,眼神并没有看着点兵台,而是借着火光,在偷偷丈量着校场周围隐蔽的机枪暗堡。
杨二狗眯起了眼睛。
他在国军的长官部混过,见过各种各样的坐探和暗桩。
名声太响,进来的,可就不止是热血青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