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
国民政府战区长官部临时驻地。
走廊里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
军令处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郑少将沉着脸，手里紧紧攥着几份刚从上海租界秘密运过来的号外报纸，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战区副司令长官。
“长官。”郑少将把报纸平摊在桌面上。
报纸的头版头条上，黑体大字极其刺眼。
副司令长官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报纸。
“你三天前从苏南回来，是怎么对老子汇报的？”副司令长官端起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地。
“你说林安腿部重伤，你说独立团化整为零，建制残破，只剩下不到两百个伤兵，你还说他们弹尽粮绝，连野菜汤都喝不上！”
副司令长官猛地站起身，指着报纸上的字。
“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一个编组完整的日军常设师团步兵中队，不到半小时就被他们全部歼灭！连火车站都被他们用大炮轰平了！他们哪来的兵？哪来的炮？”
郑少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站在原地，束手立正。
“长官，卑职去视察的时候，确实挖地三尺，他们的仓库是空的，军械所里只有一百多条破汉阳造，那八百个兵也是刚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的，连鞋都没有。”
郑少将咬了咬牙，低声辩解。
“林安这个杂牌，太狡猾了，他把重武器和主力全部藏了起来，用一镇子的伤兵把军法处糊弄了过去，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私自调动全团，在落马坡打了伏击。”
“无法无天！”
副司令长官一拳砸在地图上。
“没有长官部的调令，擅自调动满编团进行主动攻击，打赢了，那是他林安抗命不遵，打输了，松江的日军主力压过来，整个苏南防线全得垮！”
副司令长官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军法处的手令拟好了没有？以擅自调兵、欺瞒上峰、形同叛逆的罪名，撤销林安的团长职务，让刘振海的忠义救国军配合，去太平镇收缴他们的武器，把林安押回武汉受审！”
“长官，手令已经拟好了。”郑少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手停在半空，没递过去。
“但是……这份手令，现在发不出去了。”
副司令长官眉头一皱：“为什么发不出去？老子是战区副司令，连一个杂牌上校都动不得？”
郑少将苦笑一声，把另外几份《申报》和《中央日报》的样刊递了过去。
“长官，民间的抗日情绪被压抑得太久了，南京城破之后，全国大报小报全是败仗，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落马坡大捷，租界里的老百姓放了三天三夜的鞭炮，现在连武汉行营的几个大员，都在公开称赞林安是江南孤臣、党国干栋。”
郑少将压低了声音。
“委座今天早上在行营早会上，亲自点了林安的名字，说独立团在敌后不避艰险，给国军长了脸面。”
“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太平镇，如果我们这时候发通电，说林安是叛军，要撤职查办，民间的唾沫星子能把长官部淹死，委座那边，咱们也没法交代。”
副司令长官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在国民党的官场里，军事永远要让位于政治。
陈峥私自调兵是过，但他打赢了，而且成了全国皆知的英雄。
“这个杂牌兵痞……在拿民意将老子的军。”副司令长官咬着牙。
不请示，是为了防泄密和防止长官部掣肘。
战后立刻通过民间报纸大肆宣扬，是为了给自己套上一层金身。
现在长官部要是动他，就是嫉贤妒能，就是破坏抗日。
“长官，那这份军法处的手令……”郑少将问。
副司令长官劈手夺过那份文件，揉成一团，狠狠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烧了！”
副司令长官胸口剧烈起伏。
“不仅不能治罪，长官部还得大张旗鼓地表彰他。”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对郑少将下达命令。
“拟通电，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在敌后作战英勇，克复吴堡，重创倭寇，晋升团长林安为陆军少将，颁发青天白日勋章。”
副司令长官说到少将两个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
“去军政部，把那枚闲置的勋章领出来，再开一张五万块法币的军饷支票，让各大报局发表长官部的慰问电。”
“长官，那饷银和被服弹药呢？”郑少将问。
副司令长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四个字，就地解决，长官部除了名分和一堆没用的废纸，一颗子弹、一粒粮食都不要发给他，既然他能打，就让他自己在苏南跟鬼子死磕。”
“等松江的鬼子反应过来，自然会调集重兵去围剿太平镇，老子倒要看看，他这个新科少将，能在敌后撑几天。”
“卑职明白。”郑少将立正。
……
当天下午。
长官部的明码通电再次响彻全国。
苏南。
太平镇。
团部正厅。
两门擦得锃亮的迫击炮架在院子两侧。
大厅里的八仙桌上，摆着长官部刚刚发来的明码通电抄件。
“团长……长官部妥协了。”
周明把电报纸递给陈峥。
“没有提擅自调兵的事，只字未提，长官部正式下达军令，晋升您为陆军少将，保留独立团番号，并且追授青天白日勋章。”
赵黑子坐在一旁，抓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罐头，塞进嘴里。
“呸，这帮老爷，变脸比翻书还快，前几天那个姓郑的还一副要吃人的死样，现在就给咱们团长送官帽了。”
陈峥坐在椅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政治买卖而已。”
陈峥的语气平静。
“长官部需要借我们的胜仗来遮丑，我们借长官部的名分来扯虎皮，大家各取所需。”
陈峥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地图上太平镇的外围，重新画了一个圈。
“少将的军衔，长官部发得痛快，因为他们知道，这不用他们掏一分钱，军饷、粮食、兵源，他们依然是一概不理。”
陈峥抬起头，看着周明。
“名声响了，不仅长官部盯着我们，松江的日军松井联队，现在恐怕也已经把我们的布防图摆在办公桌上了。”
“藤田中队全军覆没，这是第六师团在江南丢掉的最大的一张脸，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个中队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赵黑子放下了手里的罐头，眼神变得凝重。
他们虽然缴获了大量的军火和牛肉罐头，实力暴涨，但一千三百人的总兵力面对日军正规联队的泰山压顶，依然不够看。
“团长，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继续收编周围的溃兵？”赵黑子问。
陈峥站起身，看着外面已经开始消融的冰雪。
“不用我们去收编了。”
陈峥背着手，看着太平镇南门的方向。
“名声打响了，这苏南地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热血。”
“传令下去。”
“从明天开始，打开太平镇的大门。”
“准备招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