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吴堡火车站的日军守备队并不知道藤田中队已经全军覆没。
落马坡方向的枪炮声虽然传了过来,但守备队以为那只是藤田中队在林子里围剿零星的支那散兵。
车站的站台上,二十几个日军和一百多个伪军正懒散地抽着烟。
远处的铁轨上,一列挂着黑烟的闷罐专列正缓缓驶入站台。
那是松江大本营开过来的重载运输专列。
闷罐车的铁门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木箱。
然而,就在列车停稳、日军准备卸货的一瞬间。
“打!”
车站外围的杂草丛里,突兀地响起了陈峥的冷喝。
机枪同时在铁轨两侧的土坝上打响。
密集的子弹像一排生铁钉子,将站台上的二十几个鬼子扫倒了大半。
“八嘎!袭击!”
专列里的日军押运兵反应极快,立刻把推出来的重机枪架在车厢门口。
然而,他们连弹链都没来得及挂上。
两公里外,方平的炮兵排早就锁定了铁路线的坐标。
嗵!嗵!
两声闷响。
两发迫击炮弹打着旋从天而降,砸中了中间两节闷罐车厢的顶部。
轰!轰!
薄铁皮车顶被撕碎。
巨大的爆炸力在密闭的车厢内部横冲直撞,不仅将里面的日军押运兵震成了七孔流血的尸体,还引爆了车厢里存放的一部分弹药。
连环的殉爆让整列火车都剧烈地摇晃起来,黑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
“一排长,带人把伪军缴械!其他人,占领列车!”
二连长顺子挺着刺刀冲在最前面。
守车站的伪军早就被吓破了胆。
落马坡那边不知生死,这边的火车又被正规军用大炮轰上了天。
伪军连长看都不看抵抗的日军,扯下头上的军帽扔在地上,高举双手跪在站台上。
“别打了!我们投降!长官别开枪!”
剩下的几十个日军守备兵依仗着坚固的票房和沙袋负隅顽抗。
陈峥没有让步兵去硬冲。
“迫击炮,把票房给我轰平。”
方平伸出大拇指,再次测算诸元。
两分钟后,三发高爆弹连续砸进票房的窗口。
轰隆。
红砖砌成的票房将里面的日军全部活埋在废墟底下。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一共用了二十五分钟。
吴堡火车站,彻底落入了独立团的手中。
“周明!带后勤排过来!”陈峥收起刀,大步走向那列还在冒着青烟的辎重专列。
当列车后半段完好无损的车厢门被撬棍一根根别开时,跟在后面的周明和一众老兵,眼睛瞬间直了。
发财了。
这不是普通的中转补给,这是日军第六师团为了接下来的春季大扫荡,特意从上海后方调集过来的一整列重载物资。
周明拿着算盘,手抖得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动。
“团长……团长……”周明的声音变了调。
“念。”陈峥站在一辆马车旁,看着士兵们往下搬箱子。
周明咽了口唾沫,大声念着账目:
“原装德式七九尖弹,三十万发!步枪弹,二十万发!重机枪弹链箱,两百个!”
“防毒面具,两箱!两百套!”
“三八大盖崭新未开封的,四百支!歪把子轻机枪,十挺!掷弹筒,二十具!”
赵黑子此时也带着一连赶到了车站。
听到这些数字,这个汉子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扑到一个军火箱上,用牙咬开封条,抓出一把崭新的子弹。
“这下够了!这下够了!老子能把鬼子的脑壳全部打烂!”赵黑子狂笑。
“还有!”周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后面几节闷罐车。
“牛肉罐头,两千箱!糙米、白面,整整四万斤!还有清酒、大麦町、毛毯一千五百条,东洋马料三十箱!”
牛肉罐头。
士兵们听到这四个字,嘴里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
这半个月,他们天天在地里刨食,虽然有野鸭和鱼汤,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木箱上,印着红色的日本商会和军需部的关防。
全成了独立团的战利品。
“团长,还有这个。”
一排长从火车最后一节特制车厢里,合力抬出了两口沉重的大木箱。
里面躺着两门闪着黑色幽光的重武器。
二四式马克沁重机枪,水冷型。
这本来是日军在战场上缴获国军的物资,准备运往松江后方修理整编的,现在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把所有的马车、牛车全开过来!”陈峥没有任何得意,脸色依然紧绷。
“伪军俘虏全部充当劳动力,帮忙搬运,十分钟内,必须把火车搬空。”
“团长,这火车带不走,要炸了吗?”方平问。
“不炸。”
陈峥看了一眼那辆沉重的蒸汽机车头。
“把剩下的炸药,全部定准在车头和铁轨的交叉口,等我们撤离五公里后,拉弦。”
“我们要让松江的鬼子以为,这是一场意外的游击队破袭,给咱们争取运粮食的时间。”
一千多人,加上一百多个伪军俘虏,在车站展开了疯狂的抢运。
一箱箱的牛肉罐头被扛上马车,一袋袋的白面被死死扎紧。
杨二狗伤好后第一次干苦力,他一个人扛着两箱步枪弹,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笑。
……
上午十一时。
最后一辆马车驶离吴堡火车站。
铁路线恢复了死寂。
只有几具日军的尸体横在站台上。
轰——
五公里外。
落马坡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吴堡火车站的铁轨和蒸汽机车头,在冲天的火光中被炸成了漫天的废铁。
整条苏南铁路干线,至少半个月内无法通行。
……
当天下午。
太平镇。
团部大院。
大门紧闭。
但院子里的物资已经堆到了二楼的窗户口。
白面和糙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西墙。
牛肉罐头堆成了三米高的矩阵。
独立团的士兵们站在大院周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刚发下来的刺刀,正在用力地撬开手里的牛肉罐头。
大块的牛油和熟牛肉的香味,在整个太平镇的上空弥漫。
“团长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一千多人同时举起手里的军帽,发出了比完成屯田时还要疯狂的欢呼声。
吃着日本人的肉,拿着日本人的枪。
这支冒牌部队,在这一战之后,实力已经超越了国民党在苏南敌后的任何一支正规建制团。
陈峥站在二楼的阳台上。
他看着下面那些满脸油光、欢呼雀跃的士兵,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周明从楼梯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抄收到的无线电明码通电。
“团长,消息漏了。”
周明把电报递给陈峥。
“不是鬼子,是上海和苏州的几家民间报纸,他们安插在地方的记者,把落马坡和吴堡火车站的大捷……捅出去了。”
陈峥接过电报。
纸上写着:
《江南孤军未死,独立团敌后全歼日军精锐中队!》
《虎军狼团再立奇功,斩首藤田大尉,缴获军需无数!》
民间的抗日情绪在南京沦陷后压抑到了极致,这份突如其来的大捷,引爆了整个江南沦陷区。
陈峥看着报纸上的头条。
他太了解长官部的那些大员了。
私自调兵,擅自出击,这在国军军法里是形同造反的死罪。
“团长。”周明声音颤抖。
“长官部的电台刚刚连续呼叫了我们十次,军法处的撤职查办手令,估计已经搁在副司令长官的办公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