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校场。
冷风卷着残雪。
全团连排级以上军官,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
两名卫兵拖着一个人,从校场边缘走了过来。
那是杨二狗。
他身上那套军官服已经被撕扯得凌乱不堪。
脚上的高筒马靴在泥水里拖拽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半小时前,他还在公馆的暖炉旁喝着花雕酒,现在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校场中央的烂泥里。
砰。
卫兵松手。
杨二狗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陈峥站在十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
周明走上前,将那个装满面粉的药瓶和一卷发霉的纱布,扔在杨二狗的脸上。
杨二狗浑身一抖。
他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冷汗顺着额头混着泥水往下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峥。
“团……团长……”
杨二狗牙齿打颤。
陈峥抬起皮靴。
一脚踹在杨二狗的心窝上。
杨二狗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捂着胸口,咳出了一口带血的酸水。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军官都冷冷地看着他。
那些跟着陈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眼神里全是杀意。
“假药,霉布。”
陈峥大步走到杨二狗面前。
“五千块大洋的差价,你吃了,换回来一堆要弟兄们命的垃圾。”
杨二狗缓过一口气。
他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眼神,知道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五十军棍的痛楚还留在皮肉里,但这次,是要命。
极度的恐惧,突然在杨二狗的脑子里催生出了一种疯狂。
他不再磕头。
他索性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水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惨笑起来。
“林安?你他妈是叫林安吗?陈峥!我问你话呢?营座,团长?哈哈!”
杨二狗胡乱地叫着陈峥的称呼。
他撑着泥地,半坐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贪了,我拿了回扣,我还在码头上收黑钱。”
杨二狗指着自己身上的军服。
“可我哪错了?”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这国军的官,哪个不是这么当的?战区长官部的那些大员,防线还没破,就带着几十箱金条和姨太太往重庆跑!留下底层的弟兄在泥坑里挨日本人的炮弹!”
“党国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
杨二狗捶打着地上的烂泥,溅起一片泥浆。
“你们一千多号人,被扔在敌后,长官部给了一张破纸,不给钱,不给枪,你们是后娘养的!是弃子!”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太平镇这块风水宝地,手里有枪,有地盘,为什么不能捞?为什么不能享受?”
杨二狗指着陈峥。
“陈峥!你就是个死脑筋的武夫!你以为你拼命打仗,上面就会记你的好?你看看中央军那些人,平时眼高于顶,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咱们有钱,有枪,在这苏南地界当个舒舒服服的军阀不好吗?把钱赚够了,换上便装,去租界,去香港,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你非要带着弟兄们跟日本人死磕,去当那个随时会被炸成肉泥的抗日英雄!”
“图什么?到底图什么!”
杨二狗的这番话,撕开了国民党军队内部最阴暗、最腐朽的伤疤。
升官发财,明哲保身。
杨二狗不过是把这套法则,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太平镇。
在他眼里,陈峥的抗日图存就是个笑话。
是拿弟兄们的命去换一块并不存在的贞节牌坊。
赵黑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图你奶奶个腿!”
赵黑子拔出大刀,大步冲过去。
“老子在江北流血,在三号高地吃死人肉,图的是家里的爹娘不被鬼子糟蹋!图的是这身皮干干净净!你拿假药害弟兄们的命,还敢在这里满嘴喷粪!”
赵黑子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对着杨二狗的脖子就要砍下去。
“退下。”
陈峥开口。
刀锋停在杨二狗脖颈上方一寸的地方。
杨二狗吓得闭上了眼睛,裤裆里再次渗出温热的液体。
赵黑子咬着牙,收回大刀,退回队列。
陈峥看着瘫软在泥地里的杨二狗。
“你说得对。”
陈峥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党国是烂了,从上到下,烂进了骨头里,你看到的贪污、逃跑、卖国,都是真的。”
陈峥缓缓蹲下身,平视着杨二狗。
“在教导总队训练的时候,他们教我怎么开枪,怎么杀人,但也让我看清了,这支军队的脊梁骨,早就断了。”
“可那又怎样。”
陈峥的眼神,冷得像冰渊。
“长官跑了,国家就不要了?”
“当官的贪了,当兵的就可以拿假药去糊弄在战壕里替你挡子弹的兄弟?”
陈峥伸出手,一把揪住杨二狗的衣领。
“杨二狗,你听好。”
“我不管什么党国,不管什么长官部,我只管这支队伍,只管跟着我的这群人。”
“在我的团里,骨头必须是硬的,血必须是热的,谁敢把腐肉和烂疮带进这支队伍,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陈峥拔出手枪,顶在杨二狗的眉心上。
“你说的升官发财,去别的地界,我管不着。”
“但在独立团,贪军饷者,死;贩假药者,死;动摇军心者,死。”
陈峥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杨二狗彻底崩溃了。
“营座!陈哥!我们是发小啊,你别杀我!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杨二狗哭得撕心裂肺。
“咱们是一个村出来的!我爹临走前让你照顾我……我错了!我把钱全退出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杀我……”
陈峥看着他,枪口没有移开。
杀杨二狗,易如反掌。
但这半个多月来,太平镇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日军在稳定了南京局势后,开始向周边辐射。
松井联队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太平镇外围三十里的地方。
独立团的规模虽然达到了一千三百人,但重火力极度匮乏。
一旦日军的装甲车和野炮开过来,依托太平镇的土围子根本守不住。
他们需要重武器。
而这些东西,靠抢地方保安团是抢不来的。
只能去黑市。
杨二狗这块料,虽然烂,但他是最适合在黑市和洋行里钻营的耗子。
他身上那层战区长官部联络副官的皮,在有些地方,比陈峥的枪更好使。
陈峥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缓缓松开。
枪口下移。
砰!
枪声响起。
一颗子弹擦着杨二狗的大腿根,深深打进泥地里。
杨二狗吓得惨叫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用水泼醒。”陈峥收起手枪。
两个卫兵提来一桶冰冷的井水,全浇在杨二狗的头上。
杨二狗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
陈峥站起身。
“你的命,我暂且留下,你贪的钱,全部充公,码头和镇子的税款,交接给周参谋长。”
陈峥剥夺了杨二狗所有的实权。
“但你这条命,不是白给的。”
陈峥转身,看着周明。
“周明,把那十箱大洋提出来,再从缴获的金条里拿出一半。”
周明一愣,但立刻点头:“是!”
陈峥重新看向杨二狗。
“日军马上就要进行扫荡,太平镇无险可守,我们现有的火力,挡不住鬼子的战车大队。”
“你想活命,想发财,我给你个机会。”
陈峥指着南京城的方向。
“去上海,租界。”
“带上钱,带上你长官部副官的身份证明。”
“去找德国洋行,去联系黑市上那些倒卖军火的掮客,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送礼、走私、还是坑蒙拐骗。”
“十天之内,我要看到战防炮,我要看到重机枪和原装的德式弹药。”
陈峥看着杨二狗。
“搞不到重武器,你就不用回来了。”
“敢带着钱跑路,天涯海角,军统的追杀令会先一步送到你的床头。”
杨二狗瘫在泥水里,看着陈峥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我……我去……”杨二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回答。
陈峥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校场边缘的指挥所。
“滚起来,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