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军棍没有打死杨二狗。
他年轻,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圈,命硬。
在铺着厚棉被的床上趴了整整半个月,伤口结了血痂,他又站了起来。
陈峥没有剥夺他的职务。
战区长官部联络副官。
少尉军衔。
在国民党的军事体系里,长官部派来的联络员,哪怕只是个少尉,也是代表着最高指挥机关的钦差。
杨二狗是个聪明人。
五十军棍打醒了他对陈峥的恐惧,但也打通了他对这层身份的认知。
他突然明白,陈峥不敢杀他。
只要独立团还需要这层合法的皮,他杨二狗就是太平镇的护身符。
伤好之后,杨二狗变了。
他找镇子上的裁缝,用上好的进口布,给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套笔挺的少尉军官服。
……
太平镇南码头。
初春的运河水面冰层开裂。
几艘装满私盐和棉布的商船靠了岸。
杨二狗坐在码头的一把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狐皮大衣。
四个穿着独立团军装、但流里流气的士兵站在他身后。
这是他用大洋从溃兵里私自网罗的勤务兵。
一个穿着长衫的船老板弓着腰,双手递上一张单子。
“杨长官,这是过路的货单,按照独立团的规矩,一成抽水,一千五百块现大洋,已经备好,请长官清点。”
杨二狗没有接单子。
他掀开茶壶的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一成?那是上个月的规矩。”
杨二狗抬起眼皮,扫了船老板一眼。
“现在武汉战事吃紧,长官部下了手令,要在敌后大搞焦土抗战,军需缺口极大。”
杨二狗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船老板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杨长官!使不得啊!这船上是盐,本钱重,您抽三成,我们连本钱都亏进去了!林团长定的规矩明明是一成……”
“放肆!”
杨二狗猛地将茶壶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船老板一脸。
他站起身,走到船老板面前,皮靴毫不客气地踩在船老板的肩膀上。
“林团长是管打仗的,这军需调拨、后勤税收,归我这个战区长官部特派员管!”
杨二狗指着自己领口上的少尉军衔。
“你懂不懂什么叫战区长官部?那是代表委员长!你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是不是想通敌卖国,当汉奸?”
汉奸这顶帽子一扣,船老板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我交……我交!杨长官息怒!”
杨二狗冷哼一声,收回脚。
“两千块大洋,交到团部公账,剩下的一千块,送到我的住处,这是战区特别抗日捐。”
明目张胆的吃拿卡要。
杨二狗把这套在国军官场里耳濡目染的腐败手段,在太平镇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仅在码头上私自加税。
在太平镇内,他也俨然摆出了一副二军阀的派头。
陈峥忙着在镇外构筑防线、操练新兵。
镇子里的日常治安和商铺管理,被杨二狗借着联络副官的名义,强行插了一脚。
镇中心的一座三进大院。
原本是坐地虎的宅子。
现在成了杨二狗的私人公馆。
院子里养着几只八哥,厨房里一天到晚炖着鸡鸭鱼肉。
他甚至从流落到太平镇的难民里,挑了两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留在后院里当丫鬟。
每天晚上,大院里都会摆上一桌酒席。
杨二狗宴请镇子上的商户、乡绅,以及几个被他用大洋收买的独立团下级军官。
酒桌上。
杨二狗喝得满脸通红,解开军服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绸缎内衣。
“诸位。”杨二狗端着酒杯,打了个酒嗝。
“在这乱世里,光会打仗有什么用?林团长是英雄,这我不否认,但英雄,往往死得最早。”
杨二狗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面装着今天刚收上来的金条。
“打仗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咱们在敌后,提着脑袋过日子,要是连点真金白银都捞不到,那不是傻子吗?”
一个胖乡绅立刻端起酒杯逢迎。
“杨长官说得对!林团长是个武夫,不懂人情世故,太平镇的安稳,以后还得仰仗杨长官您在战区长官部面前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杨二狗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甚至开始把手伸向了独立团的军需采购。
周明作为参谋长,负责利用征收来的大洋,去周边县城和黑市上采购武器弹药和紧缺的西药。
这一天。
周明联系了一个从上海租界跑私货的商人,谈妥了一批和绷带。
总价五千块大洋。
交货地点定在太平镇外的一个破庙。
杨二狗带着他的几个勤务兵,提前拦住了那个商人。
“你就是那个卖药的?”杨二狗打量着商人身后的几个大木箱。
“是,是,长官,跟周参谋长说好的。”商人陪着笑脸。
杨二狗摸着下巴。
“周参谋长管账,我管验货,这批药,上面拨的款是一万块大洋,你给我开一万块的收据,我给你五千。”
商人愣住了。
“长官……这……周参谋长那边要是对不上账……”
“你懂个屁!”杨二狗拔出驳壳枪,拍在箱子上,“账面的事我来平,你不开一万块的条子,这批药今天就以走私违禁品的罪名没收!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商人被逼无奈,只能开了一张一万大洋的假收据。
杨二狗拿着收据,丢给商人五千块大洋。
转手,他带着自己的亲信,把木箱打开。
“把最上面一层的真药留下,下面两层,全部换成面粉和破布,封条贴好。”杨二狗毫不犹豫地下令。
五千块大洋的差价,进了他的腰包。
而前线的士兵,即将用面粉来治疗枪伤。
杨二狗的胆子越来越大,行径越来越张狂。
他穿着马靴,在太平镇的街头横着走。
遇到看不顺眼的百姓,轻则辱骂,重则马鞭伺候。
独立团的老兵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赵黑子几次在路上撞见杨二狗,手都按在了刀把上。
但碍于陈峥没有发话,只能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呸!什么东西!要不是团座留着他有用,老子早把他剁碎了喂狗!”赵黑子看着杨二狗招摇过市的背影,咬牙切齿。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
半个月后。
独立团的医护所。
几个在侦察任务中受伤的士兵躺在草席上。
伤口发炎,高烧不退。
随军的军医官急得满头大汗,从木箱里拿出一盒刚刚采购回来的西药。
针管刺破药瓶的胶塞,抽出来的液体,却显得有些浑浊。
军医官愣了一下,他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没有药味。
他猛地砸开几个药瓶,白色的粉末倒在桌上,用手一捻。
“面粉……全是面粉!”
军医官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又急忙打开旁边的绷带箱。
最上面一层是干净的医用纱布。
下面几层,全是发霉的破棉絮。
“混账!”
军医官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些假药,直接冲出了医护所。
他找到了正在盘账的周明,把假药和发霉的纱布狠狠摔在周明的桌子上。
“周参谋长!你看看你买的什么药!前线的弟兄在流血,你就拿面粉给他们治伤!你这是要他们的命!”
周明看着桌上的东西,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不可能!我亲自验的货!当时最上面那一层全是真货!”
周明站起来,拿起账本核对。
收据上明明写着一万大洋。
但交到他手里的货,却被掉了包。
“接货的时候,谁插手了?”周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负责押运的一个排长。
排长低着头,支支吾吾。
“是……是杨联络官,他说奉长官部的命令例行检查,把我们赶到了庙外,他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砰!
周明一拳砸在桌子上。
贪污税款,吃拿卡要,他作为参谋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在国军里是常态。
但在军需药品上动手脚。
这是动了独立团的底线,也是动了陈峥的逆鳞。
“备马。”
周明的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假药。
“去校场,找团长。”
……
城外校场。
陈峥正在监督新兵进行实弹射击。
六百名新编入的溃兵,趴在雪水融化的烂泥里,对着一百米外的靶子射击。
没有打中的,旁边的老兵直接一枪托砸在背上。
陈峥面无表情地看着。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周明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陈峥面前。
直接把那个装满面粉的药瓶和发霉的纱布递了过去。
陈峥接过药瓶,看了一眼。
“哪来的。”
“这批药的单子,是杨二狗签的字。”周明压低声音。
“他不仅吃了五千块大洋的回扣,还把救命的药换成了面粉,还有……”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这段时间杨二狗在镇子里的所作所为全部倒了出来。
“他在南码头私自加收两成税款,在镇子里强抢民女,甚至还放出话来,说独立团真正的靠山是他,您只是个在前线卖命的武夫。”
赵黑子也闻讯赶来,听到周明的话,眼珠子瞬间红了。
“团长!这王八蛋留不得了!他这是在挖咱们独立团的根!”
赵黑子一把拔出手枪。
“我这就去镇子里毙了他!长官部怪罪下来,我赵黑子一个人顶着!”
“站住。”
陈峥的声音平静。
“通知全团,除站岗哨兵外,所有连排级以上军官。”
“校场集合。”
“去公馆。”
“把杨副官,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