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
距离太平镇四十里。
城墙上的青砖剥落了大半。
护城河结着薄冰。
六百名独立团士兵,在破晓时分抵达县城外。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安平县的保安团只有一百多人,手里拿着老套筒和汉阳造。
当他们看到城下架起的四挺重机枪和两门迫击炮时,直接打开了城门。
连长带头交出了配枪。
陈峥骑在马上,穿过城门。
两排士兵端着刺刀,迅速接管了城防。
街道两旁的店铺紧闭,透过门缝,能看到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队伍没有在街道上停留,直奔县城中心的商会大院。
大院是五进五出的宅子。
朱漆大门紧闭。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砸开。”陈峥下令。
四个士兵抱着一根粗木桩,撞向大门。
轰。
两下之后,门闩断裂。
木门倒塌。
赵黑子提着大刀,带头冲进院子。
两百名士兵如狼似虎地涌入,迅速控制了各个院落。
正厅。
十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者和商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屋里生着炭火。
桌面上,散落着几块白布。
几个裁缝正在赶制红色的圆布,往白布中间缝。
那是日本人的膏药旗。
大门被踹开的巨响,让正厅里的人浑身一抖。
他们看到一群士兵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陈峥大步走进正厅。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几面还没缝完的日本国旗上。
陈峥走过去,拿起一面旗子。
红色的圆圈缝了一半,针线还挂在上面。
“安平县商会。”陈峥转过头。
“谁是会长。”
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鄙人……刘宗旺,安平商会会长。”
刘宗旺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陈峥领口的上校军衔。
“这位长官,安平县是小地方,养不起大军,皇军的先头部队距离这里只有三十里,最迟明天就到,我们也是为了全县百姓的性命,迫不得已才筹备维持会……”
他在拿日本人压陈峥。
在他看来,国军现在都在逃命。
听到日本人的先头部队就在附近,这支溃军肯定会抢点细软赶紧跑。
陈峥看着他。
“所以,这就是你们资敌的理由。”
陈峥把那面半成品的膏药旗扔在火盆里。
布料遇到炭火,瞬间卷曲,冒出一股黑烟。
“长官,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宗旺还想争辩。
陈峥拔出手枪。
砰。
枪声在正厅里炸响。
刘宗旺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仰面栽倒在八仙桌上。
鲜血顺着桌沿滴落在青砖地上。
几个胆小的商人直接吓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上。
门外的卫兵冲进来,刺刀逼住了所有人。
陈峥把手枪收回枪套。
走到刚才刘宗旺坐的太师椅前,坐下。
“谁是副会长。”陈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一个干瘦的老头抖得像筛糠一样,跪爬出人群。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
陈峥看着他。
“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奉长官部军令,在此筹措军需。”
“安平县商会,十万现大洋,五万斤细粮,三千匹棉布,一百箱磺胺。”
陈峥报出一长串数字。
副会长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长官……这……这是要把安平县的商铺全刮干啊……我们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
陈峥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宗旺。
“刘会长刚才说,要给日本人筹备维持会,给日本人的孝敬,你们拿得出,给国军的军饷,你们拿不出。”
陈峥站起身。
“周明。”
“到。”周明提着公文包上前。
“查抄商会账本,按名册封门,凡是不交的,按汉奸罪论处,满门抄斩。”
副会长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地上的死尸,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恐吓。
这支部队杀人连眼皮都不眨。
“交……我们交!长官息怒,我这就派人去各家库房调集!”副会长磕头如捣蒜。
陈峥坐回太师椅。
“天黑前,我要看到东西。”
……
安平县乱成了一锅粥。
独立团的士兵把守着各个街口。
商会的伙计们赶着马车,在各家大户的宅院和粮仓之间奔走。
一箱箱的现大洋被从地窖里抬出来。
一袋袋的面粉和大米被装上马车。
在这个乱世,财富在暴力面前毫无意义。
……
下午四点。
商会大院的空地上,堆满了物资。
周明拿着算盘,带着几个老兵在清点。
“团长,现大洋十二万块,细粮六万斤,棉布两千五百匹,西药只有五十箱,他们把县城药房的底子全掏空了。”
周明合上账本,走到陈峥面前汇报。
“够了。”
陈峥站起身,他走到那些战战兢兢的商会成员面前。
副会长跪在最前面,脸色灰败。
大半辈子的积蓄,一天之内被洗劫一空。
陈峥看着他们。
“周明,开借条。”
周明一愣,但迅速反应过来,拿出印有长官部抬头的公文纸。
陈峥口述。
“兹借安平商会军需若干,折合现洋三十万块,待抗战胜利,国家光复,凭此据向国民政府财政部结算。”
周明写完,陈峥拿出独立团的关防大印,重重地盖在上面。
鲜红的印泥。
陈峥把这张纸扔在副会长面前。
“我不是土匪,我是国军。”
陈峥语气平缓。
“你们今天不是被抢劫,是毁家纾难,支援抗战。”
副会长看着地上那张盖着大印的借条,双手颤抖地捡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张纸在现在就是个废纸。
国民政府能不能撑下去都两说。
但这张纸,给了他们一个名分。
不是被溃军抢了,是国军借的。
“多谢林团长……多谢林团长。”副会长连连磕头,仿佛真的是得到了一块免死金牌。
恩威并施。
杀一个是立威,留一张纸是施恩。
在这些旧商人眼里,只要你不赶尽杀绝,只要你给个台阶,他们就能继续苟活。
“撤。”
陈峥翻身上马。
六百名士兵押送着几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安平县。
……
回到太平镇。
天已经彻底黑了。
镇子外围的防御工事又加固了一圈。
陈峥刚下马。
赵黑子就迎了上来,脸色古怪。
“团长,您离开这半天,镇子里来了个人。”
赵黑子欲言又止。
“什么人。”陈峥把马鞭扔给卫兵。
“杨二狗。”
陈峥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赵黑子咬着牙,强压着怒火。
“这狗日的穿着一身少尉的军装,人模狗样地坐着乌篷船从运河上来的。”
赵黑子跟在陈峥身后,向团部大院走。
“他一上岸,就拿着长官部的委任状,说自己是战区派来的特派联络员,还在码头上扇了咱们一个站岗弟兄的耳光,嫌人家没给他敬礼。”
陈峥推开团部大门。
大院正厅里。
杨二狗穿着一套合身的军服,脚上蹬着翻毛皮靴,头发抹了发蜡,梳得溜光水滑。
他正坐在陈峥平时坐的那把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旁边的一个老兵端着茶水,冷冷地看着他。
杨二狗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
“这茶不行啊,我在长官部喝的都是极品毛峰。”杨二狗摇头晃脑。
他听到了大门的动静。
转过头。
看到了走进来的陈峥。
杨二狗手里的盖碗掉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凝固。
“营……营座……”
杨二狗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陈峥没有说话。
他走到太师椅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碗。
然后转身,在椅子上坐下。
“长官部的茶,好喝吗?”
陈峥的声音平静。
杨二狗浑身像触电一样发抖,他太了解陈峥了。
这种平静,比当场拔枪还要恐怖一百倍。
“营座……团长!我……我是去搬救兵的!”杨二狗跪爬到陈峥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磕头。
“当时毒气太大,我以为弟兄们都出不来了,我带着鬼子的脑袋,拼死突围去南京,就是为了给咱们一营要个名分啊!”
杨二狗指着自己肩膀上的少尉军衔。
“您看,长官部给了番号,给了委任状,我一拿到委任状,立刻就赶回苏南来找大部队了!”
赵黑子在旁边冷笑一声。
“放你娘的屁!你回来找大部队?你一上码头就自称特派员,还要查咱们的账!你以为我们全死了,回来抢地盘的吧!”
赵黑子拔出大刀。
“团长,临阵脱逃,按军法,砍了。”
杨二狗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抱住陈峥的大腿。
“团长饶命!我没逃!我真的是去报信的!长官部那份通电,就是我拿鬼子脑袋换回来的!没有我,咱们这独立团的番号根本下不来啊!”
他在狡辩中,无意中戳中了事情的核心。
确实。
如果没有杨二狗这番邀功的闹剧,陈峥现在还是一支连番号都没有的流寇溃军。
陈峥看着脚下的杨二狗。
杨二狗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现在是什么职务。”陈峥问。
“战区……战区长官部,联络副官。”杨二狗哆嗦着回答。
陈峥抬起脚,将杨二狗踢开。
“赵黑子,把刀收起来。”
赵黑子一愣:“团长!这狗杂种……”
“收起来。”
陈峥看着杨二狗。
“独立团的番号,是你跑出来的,我不杀你。”
杨二狗如蒙大赦,疯狂磕头:“谢团长不杀之恩!谢团长!”
“但你在防区内,查我的账,打我的兵。”
陈峥站起身,解开枪套的扣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陈峥抽出马鞭。
“拖到院子里,绑在柱子上。”
“军棍,五十。”
门外的卫兵立刻冲进来,不顾杨二狗的惨叫,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中央。
粗大的麻绳将他绑在木柱上。
两名老兵拿着婴儿手臂粗的军棍,站在两侧。
“打。”
啪!
第一棍落下。
杨二狗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军服裂开一道口子,渗出鲜血。
陈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挨打的杨二狗。
他不杀杨二狗,不仅是因为那个阴差阳错的番号。
在这个远离后方的敌后战区,他需要一个长官部派来的活人作为招牌。
杨二狗这个带着长官部正式委任状的废柴,留着他。
以后跟国军其他派系打交道,就是一块最完美的挡箭牌。
啪!啪!啪!
军棍一声接一声。
杨二狗作威作福的膨胀,在陈峥的军棍下,被彻底打回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