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很好。”
郑少将干笑两声,大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再提缴械的事,仿佛刚才那句军令根本没有说出口。
他走到第一排士兵的面前。
站在最前面的是赵黑子。
“哪国人?”郑少将问。
“中国人!”赵黑子大吼一声,声音震得郑少将耳膜发麻。
“杀了多少个鬼子?”
“杀鬼子杀了一箩筐!”赵黑子回答得极其干脆。
郑少将点了点头。
他又顺着队列往后走。
走过二连。
走过三连。
每走过一排,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八百人,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一支完全被主官个人意志绝对控制的私人武装。
长官部的军令,在这里比不上一张废纸。
郑少将转了一圈,回到镇公所门前。
他看着拄着木棍、脸色苍白的陈峥。
心里清楚,今天不仅抓不到把柄,还得顺着对方的台阶下。
否则,这太平镇的门,他出不去。
“林团长。”
郑少将换了一副沉痛和赞赏的表情。
“长官部没有看错你,也没有发错那份通电。”
郑少将转过身,面对着宪兵和自己的随员,大声说道。
“独立第一团,在敌后孤军奋战,缺衣少食,建制残破,但军容整肃,士气高昂!这才是党国军人的楷模!”
“我代表战区司令长官,对你们表示慰问和嘉奖!”
郑少将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官。
“把慰问品拿上来。”
副官赶紧跑回车里,拎出一个小箱子。
打开,里面是两千块法币,和十几盒西药。
这是一份带有侮辱性质的嘉奖。
但这就足够了。
这代表长官部在明面上,承认了独立团此刻的存在。
“谢长官部栽培,独立团,誓死报国。”
陈峥的声音依然虚弱。
“好,好,林团长腿上有伤,好好休养。”
郑少将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他转身走向装甲车。
“敌后战局糜烂,林团长,好自为之。”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两辆装甲车原地掉头,宪兵们如释重负地爬上卡车。
视察组的车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驶出了太平镇的南门。
直到车队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太平镇街道上的死寂,才被打破。
陈峥松开手,那个装着法币和药品的箱子掉在泥水里。
他弯下腰,一把扯掉左腿上的伪装,扔在地上。
“周明。”
陈峥大步走回大厅,步伐稳健。
“到!”周明赶紧跟上,后背也是一层冷汗。
“水塘里的重武器,捞出来,重新擦油保养。”
“金库外面的马粪,清理干净,恢复账目。”
“让弟兄们都撤回来,恢复太平镇防线。”
陈峥走到桌前,拿起毛巾,用力擦去脸上的锅底灰和泥土。
“是!”周明转身跑出去传令。
八百名士兵在各连连长的带领下,迅速解散,回到各自的战斗岗位。
然而。
陈峥看着地图,眼神并没有放松。
长官部的视察,只是一次试探。
郑少将不是瞎子。
他虽然没找到证据,但他一定看出了这支队伍的不对劲。
……
三天后。
太平镇码头。
运河的水面已经完全解冻,但码头上,却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平时每天至少有二三十艘商船靠岸缴税。
今天,从早上到中午。
一艘船都没有。
水面上空荡荡的,连只打渔的小舢板都看不到。
陈峥披着大衣,站在码头的石阶上。
周明拿着几份情报,匆匆走上码头。
“团长,出事了。”
周明把情报递给陈峥。
“安平县的商会、白水镇的钱家,昨天同时宣布,停止一切水路运输,周边三个县的粮商,全部封仓不出。”
“我们派去周庄采购细粮的后勤排,被当地的保安团强行扣留了,说我们没有长官部的特别路条,涉嫌走私军用物资。”
陈峥看着空荡荡的运河。
“刘振海那边呢。”
“忠义救国军第三纵队。”周明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在太湖下游,距离我们防区三十里的地方,设立了水上关卡,名义上是盘查日军奸细,实际上,把所有准备开往太平镇的商船,全部拦截或者劝返了。”
周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团长,我们被孤立了。”
陈峥转过身,向镇公所走去。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长官部视察组离开后,郑少将一定向上面汇报了太平镇的真实情况。
那八百名杀气腾腾的正规军,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威胁。
独立团现在手里有十几万现大洋,又在黑市上搞到了炸药和迫击炮。名声更是因为那份通电,响彻大江南北。
在敌后。
名气太大,实力太强,却没有真正的高层靠山,这就是原罪。
周明跟在陈峥身后。
“团长,这是周边的友军将领在联合排挤我们。”
“刘振海他们眼红太平镇的油水,以前不敢动,是怕您真的是军统的特派员。”
“但这次长官部来视察,没有拨一枪一弹,反而走得匆忙,刘振海那些老狐狸看出了端倪,他们断定,您就算有背景,在长官部那里也不受待见。”
周明咬着牙。
“他们不敢明着跟我们打,就用这种最阴损的招数,切断商路,切断粮食。”
一千三百人的队伍,加上太平镇原本的百姓。
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极大。
虽然之前从安平县搞了一批粮食,但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撑两个月。
如果商路彻底断绝,有钱也买不到一粒米。
独立团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个运河湾里。
“刘振海,钱镇长,安平商会。”
“他们在等我们饿得发疯,等我们内部兵变。”
陈峥走到桌前,看着那张详细的苏南布防图。
“团长。要不咱们派兵,把刘振海的关卡端了?”赵黑子在旁边听到了汇报,气得直拍桌子。“咱们有炮,怕他个球!”
“不能打。”
周明立刻反驳。
“刘振海打着忠义救国军的旗号,我们如果主动攻击他,就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周围所有的保安团和溃军就会名正言顺地联合起来围剿我们。”
“而且,日军的扫荡队就在附近,一旦我们跟刘振海火并,鬼子就会趁虚而入。”
打,是给别人递刀子。
不打,就是等死。
陈峥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太湖东岸,一片标注着密密麻麻日军据点的区域。
松江防线。
日军第六师团松井联队的驻地。
“切断我的后勤,想饿死我。”
陈峥抬起头,看着周明。
“既然友军不卖粮食给我们。”
“那我们就去找日本人拿。”
此话一出。
周明和赵黑子都愣住了。
“团长……打鬼子?”赵黑子虽然好战,但也不是傻子。
“松井联队有三千多人,有野炮大队和战车中队,咱们这些步兵加上两门迫击炮,去抢他们的粮食?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不打联队本部。”
陈峥的手指,顺着松江防线向下移动,停在了一条连接松江和太湖的铁路线边缘。
一个叫吴堡的据点。
“这里。”
陈峥点着地图。
“吴堡火车站,日军在苏南刚刚建立的中转军需库。”
“驻军不多,一个小队,加上两百多伪军。”
“友军封锁,我们就跳出封锁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去吃日本人的肉。”
“传令炮兵排,实弹准备。”
“今晚,独立团全体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