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
两辆国军轻型装甲车停在吊桥前。
机枪塔上的枪口缓缓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破败的土围子。
车门推开。
一个少将走下车。
战区长官部军法处副处长,郑少将。
郑少将拿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紧紧皱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的目光越过手帕,落在前方那个拄着木棍、军服破烂的上校身上。
眼前这个上校,脸颊深陷,颧骨突出。
他身后的几个军官,同样面有菜色,衣服上满是补丁和泥污。
郑少将没有放下手帕,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陈峥脸上刮过。
“你就是林安?”
“是。”陈峥低头,声音虚弱。
“我听长官部的人说,独立团在苏南敌后,打下了太平镇,收编了游击队,吃香的,喝辣的,还设了关卡收过路费。”
郑少将冷笑一声。
“怎么,林团长,知道本将军要来,故意演这一出苦肉计?”
陈峥抬起头。
“长官,独立团奉命留守敌后,没有补给,没有医药。”
陈峥指着街道两旁躺在烂泥里呻吟的伤兵。
“太平镇是打下来的,但也拼光了我们最后的家底,这几天,鬼子的扫荡队就在三十里外,弟兄们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是吗?”
郑少将根本不信。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多了地方军阀哭穷的把戏。
安平县商会的告状信,早就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长官部的案头上。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独立团勒索了十万现大洋和无数物资。
“军法处,搜查。”
郑少将猛地一挥手。
卡车上的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立刻跳下车,端着冲锋枪,如狼似虎地冲进太平镇的街道。
“长官!你们这是干什么!”周明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上前阻拦。
“滚开!”一个宪兵上尉直接用枪托砸在周明的肩膀上。
周明惨叫一声,跌倒在泥水里。
宪兵们踹开镇公所的大门,砸开每一间民房。
他们冲进独立团的后勤仓库。
原本堆满粮食和布匹的仓库,现在空空如也。
只有角落里散落着几袋发霉的陈米,和几口破烂的空木箱。
“长官!仓库是空的!”宪兵上尉跑回来报告。
郑少将脸色微变:“军火库呢?安平县商会说他们有重机枪和迫击炮!”
“搜过了,镇子里的军械所,只有一百多条膛线都磨平的汉阳造,子弹不到两千发,没有发现重武器。”
郑少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不可能。
情报显示,太平镇的坐地虎极其富有。
就算独立团没有打劫安平县,单是坐地虎的家底,也绝对不止这点东西。
“给我挖地三尺!查账本!查水井!查地窖!”郑少将怒吼。
宪兵们再次散开。
几个宪兵冲进了团部大院。
院子里堆着一大堆散发着恶臭的马粪和干草。
宪兵们捂着鼻子,用刺刀在马粪堆里胡乱捅了几下。
“什么都没有!全是粪!”宪兵嫌恶地拔出刺刀,在草上蹭了蹭,转身离开。
后院的水塘旁。
两个宪兵打着手电筒照了照。
水面上漂浮着几块烂木头和死老鼠。
“这么脏的水,藏不了东西,走!”
十分钟的生死时速,陈峥的命令执行得很是彻底。
郑少将站在镇公所的大厅里,脸色铁青。
周明被押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破烂的账册。
“报告长官,这是独立团的军需账册。”宪兵上尉把账册递给郑少将。
郑少将翻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支出。
“某月某日,买伤药,欠镇南药铺五百大洋。”
“某月某日,买棺木葬阵亡将士,欠木匠铺两千大洋。”
“某月某日,向安平商会借粮,打欠条十万大洋。”
全都是赤字。
全都是欠条。
“一派胡言!”郑少将把账册砸在周明的脸上。
“安平商会的人亲眼看到你们拉走了十万现洋的物资!钱呢!粮食呢!”
周明跪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声音发颤。
“长官明鉴啊!安平商会给的确实有钱,但钱一到手,团长就派人去上海租界买药、买子弹了。”
“买的东西呢!”
“被骗了。”
陈峥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上海劳恩洋行的德国买办,收了我们五万块大洋的定金,卷钱跑了。”
陈峥直视着郑少将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剩下的钱,在黑市上买了粮食,在运河上被鬼子的汽艇炸沉了。”
郑少将走到陈峥面前:“好,钱的事,暂且不提,我问你,人呢?”
“情报上说,你在李家桥收编了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的溃兵,队伍扩充到了一千三百人。”
“你在白水镇,还带了三十个卫兵,架着重机枪去开会,威风得很啊。”
郑少将指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你现在告诉我,你的人,都死哪去了?”
“怎么镇子里,只有这不到两百个伤兵烂将?”
陈峥靠在木棍上,似乎体力不支。
“长官。”
“敌后不比大后方。”
“一千三百人,没有军饷,没有冬衣,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
“五天前,日军松井联队扫荡,为了保存建制,我下令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陈峥低下头。
“跑的跑,散的散,活下来的,就只有镇子里这不到两百个弟兄了。”
郑少将沉默了。
所有的指控,都被陈峥用最底层、最屈辱的理由挡了回来。
而且,现场的惨状,那股刺鼻的恶臭,那些在泥水里呻吟的伤兵,都在佐证陈峥的话。
难道,情报有误?
那些地方商会,是为了报复独立团借粮,故意夸大其词,借长官部的刀杀人?
郑少将走到门口,看着街道上那些缩成一团的士兵。
他不甘心。
他大老远带着宪兵和装甲车跑来,不是来看一帮乞丐的。
军法处需要业绩,需要杀鸡儆猴的典型。
如果陈峥真的是个光杆司令。
那今天就以作战不力、丧失建制的罪名,直接剥夺他的番号,把这最后两百人强行编入督战队带走。
横竖,这个独立团不能留在敌后脱离控制。
“林团长。”
郑少将转过身。
“既然你的人拼光了,独立团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本将军现在以战区军法处的名义宣布,撤销独立第一团番号,剩余人员,就地缴械,跟我的车队回后方,重新整编。”
周明脸色惨白。
杨二狗躲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峥站在原地,没有动。
“长官。”
陈峥抬起头:“独立团的番号,是委座批的,长官部发的,我们没有全军覆没,弟兄们,也没有丧失建制。”
郑少将眉头一皱:“你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我们化整为零了。”
陈峥打断了他。
“既然长官想看独立团的底子,想看我们配不配得上这个番号。”
陈峥转过头,看向站在大厅外的赵黑子。
“赵黑子。”
“到!”赵黑子挺直腰板。
“吹集结号。”
陈峥的声音在镇公所里炸响,掷地有声。
“让长官看看,独立团的兵。”
郑少将愣住了。
宪兵们也愣住了。
赵黑子一把扯掉身上披着的破麻袋。
他大步走到镇公所门外的台阶上,摘下一把铜制军号。
嘟——嘟嘟——嘟——
嘹亮、高亢的集结号音,划破了太平镇的天空。
一号!
再号!
三分钟。
镇外,没有动静。
郑少将冷笑起来。
“林团长,别演戏了,你的那些溃兵,就算在芦苇荡里,听到号声也早跑得没影了,谁会来送死?”
郑少将挥手示意宪兵上前。
“下他的枪。”
两名宪兵端着枪,走向陈峥。
就在这时。
地面,开始了轻微的震动。
郑少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镇门的方向。
芦苇荡里。
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咔!
咔!
咔!
八百名独立团最精锐的步兵。
八百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斜指天空,刀刃如林。
穿过吊桥。
踏进镇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连和二连的连长。
他们走到镇公所门前的街道上。
哗啦!
八百人同时立正,靠腿,步枪驻地。
整个太平镇的街道,被这八百名铁血老兵塞得满满当当。
郑少将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带来的那几十个宪兵,在这股庞大的杀气面前,吓得不自觉地往后退,枪口都在发抖。
这哪里是溃兵。
这比中央军教导总队全盛时期的军容,还要恐怖三分!
陈峥拄着木棍,看着脸色煞白的郑少将。
“长官。”
“独立第一团,应到一千三百人,实到八百人。”
“请长官,低头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