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
团部大院。
青砖院子中央,摆着十几张木桌。
桌上放着一沓沓纸,几把削好的铅笔,还有木匠用的角尺和圆规。
一千三百名士兵在院外列队。
周明拿着名册,站在台阶上点名。
“凡是上过高小,读过中学的,出列。”
队伍里一阵骚动。
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
在那个文盲率极高的年代,当兵的多是吃不上饭的泥腿子。
一千三百人里,最终站出来的,只有一百二十人。
陈峥走到这一百二十人面前。
“坐下。”
一百二十人分批坐在桌前。
陈峥拿起粉笔。
在身后的黑板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出了一条直角边和斜边的长度。
“求另一个角的度数,写出计算公式。”
陈峥转过身。
“十分钟,开始。”
院子里鸦雀无声。
很多人拿着铅笔,满头大汗。
他们或许念过几天私塾,认得几个字,但早就把算术忘得一干二净。
有人咬着笔杆,有人偷偷左顾右盼。
陈峥拿着怀表,冷冷地看着。
火炮的弹道学,是纯粹的数学和几何。
差之毫厘,落点谬以千里。
没有文化的炮兵,比敌人的迫击炮更危险。
“时间到,停笔。”
周明带着几个老兵下去收卷子。
一百二十张纸。
陈峥一张一张地翻看,绝大部分是白卷。
陈峥将废纸扔进火盆。
最终,留在桌子上的,只有十一张纸。
陈峥拿起其中字迹最工整、不仅写了公式,还画了辅助线的一张。
“方平,是谁。”
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报告团长,我是方平。”
陈峥看着他:“原先哪部分的,干什么职务。”
“原八十八师二六四旅,测绘兵,参军前,是学土木的学生。”
方平站得笔直,咬字清晰。
土木工程系。
测绘兵。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溃军营里,这是无价之宝。
陈峥点点头。
“其他十个人,出列。”
另外十个答对的士兵站了出来。
陈峥看着这十一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脱离步兵连建制,不用站岗,不用拼刺刀。”
“你们的武器,是炮。”
“独立团炮兵排,正式成立,方平任排长。”
赵黑子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瘦骨嶙峋的秀才兵,忍不住直挠头。
“团长,这几个细皮嫩肉的,连个麻袋都扛不动,能把这铁疙瘩伺候好吗?”
陈峥没有理会赵黑子。
他走到迫击炮前。
“方平,过来。”
方平小跑上前。
陈峥蹲下身,手抚摸着炮管侧面的瞄准镜。
“知道什么是密位吗。”
“知道。”方平回答,“圆周分为六千个等份,一个密位,在距离一千米处,对应一米的横向偏差。”
陈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科班出身,底子很扎实。
“这门炮,最大射程两千八百米,杀伤半径二十米。”
陈峥指着炮架上的高低机和方向机。
“步兵的命,在你们的计算里。”
……
接下来的五天。
炮兵排没有打过一发实弹。
陈峥亲自给他们上课,从早到晚,太平镇的镇公所里成了临时教室。
院子里,十一个人反复进行着拆炮、架炮的动作。
“座钣着地!挖坑垫实!”
“架设炮身!调整水平气泡!”
方平的嗓子喊哑了。
这几个秀才兵的手上磨出了血泡。
但动作越来越快。
……
第六天。
清晨。
陈峥下令,实弹试射。
太平镇外。
一片空旷的荒地。
两公里外的一处小山包上,立着一根挂着白布的木桩。
全团连排级军官都在后面观摩。
两门迫击炮架设完毕。
陈峥站在方平身后,拿着望远镜。
“目标,正前方高地白色木桩,距离两千一百米。”
方平立刻趴在方向盘上,手摇动齿轮。
“标尺三百五!方向零!高低加二!”
方平大声报出诸元。
旁边的装填手抱起一发黄色的高爆弹。
“预备!”方平举起红旗。
全场安静。
赵黑子屏住了呼吸。
“放!”
红旗挥下。
装填手双手一松,炮弹滑入炮管。
嗵!
轰!
两公里外的小山包上。
腾起一团巨大的黑黄色烟柱。
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几十米的高空。
陈峥放下望远镜。
命中点偏左十五米。
在杀伤半径之内。
白色的木桩已经被冲击波折断。
首发命中。
观摩的老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赵黑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门毫不起眼的铁管子。
“我的个乖乖,两里地外,指哪打哪,这要是打在鬼子的机枪阵地上,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陈峥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的大石落地。
独立团,终于有了自己的攻坚火力。
这炮,能顶半个步兵营。
然而。
太平镇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
当天下午。
陈峥正在团部看布防图。
杨二狗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院,脸色惨白,连帽子都跑掉了。
“团长!不好了!团长!”
杨二狗直接冲进正厅,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抖。
“谁来了,日本人?”陈峥头也没抬。
“不是日本人!是……是自己人!”
杨二狗咽了一大口唾沫。
“战区长官部的车队!打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还有两辆装甲车开道!距离太平镇南门,只有不到五里地了!”
陈峥画图的铅笔,停在了纸上。
周明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同样铁青。
“团长,哨兵确认了,是战区军法处和视察组的联合车队,带队的是个少将。”
战区长官部的视察组。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陈峥抬起头,目光极冷。
长官部之前发的那份通电,是为了掩盖溃败而捏造的烈士。
后来长官部为了安抚,给了一张空头委任状,让他们自生自灭。
按照常理,长官部现在退守武汉,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派一个少将带着装甲车,大老远跑来敌后视察一支杂牌团。
除非。
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们在查我们。”
陈峥站起身,一语道破天机。
“我们在太平镇设卡收税,端了白水镇,灭了安平县的商会,手里攥着十几万现大洋。”
陈峥看着周明和杨二狗。
“在长官部眼里,独立团不是在敌后抗日,是在拥兵自重,是变成了不听调遣的土军阀。”
周明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
“团长,那怎么办?如果让他们进镇,看到咱们仓库里的银元,看到这迫击炮和重机枪,还有这一千三百多号人……”
周明不敢说下去了。
国军大忌。
地方部队隐瞒兵力,私造军火库。
这是形同造反的死罪。
长官部的少将带着军法处来,表面上是慰问抗日英雄。
实际上,只要抓到一点把柄,当场就会宣布独立团叛变,就地缴械。
甚至直接击毙陈峥。
“团长,要不咱们把门关了,装作不在?”杨二狗出了个馊主意。
“装不在?装甲车直接轰开你的镇门。”陈峥冷笑一声。
“跟他们拼了!”赵黑子握紧了枪:“在咱们的地盘,管他什么少将,弄死他们往运河里一沉,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
陈峥果断否决。
“杀了战区少将,独立团就彻底成了叛军,不仅要防日本人,军统和国军所有的特工都会像疯狗一样咬死我们。”
陈峥的大脑飞速运转。
五里地。
车队最多十五分钟就能抵达南门。
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把太平镇伪装成一个快要饿死的、毫无威胁的残破溃军营。
“周明。”
陈峥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响起。
“立刻下令,所有新军装脱掉!全换上最破烂的血衣!把脸用锅底灰抹黑!”
“重机枪、迫击炮、所有弹药箱,全部沉进团部后院的水塘里!立刻!”
“金库锁死,外面堆上马粪和干草。”
陈峥转身看向赵黑子。
“一连二连的精壮弟兄,全部散出镇子,躲进芦苇荡,只留两百个最瘦弱、带伤的士兵在镇子里。”
“医护所里的重伤员,抬到镇口街道两旁,没有绷带就用破布裹着。”
陈峥抓起桌上的一把尘土,直接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们不是来看抗日英雄的吗。”
陈峥拔出将官刀。
“那就给他们看。”
“看看一支弹尽粮绝、随时会死在敌后的孤军,是什么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