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
钱镇长盘着核桃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阅人无数,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溃兵抢粮他见得多了。
那些人要么声色俱厉,要么穷凶极恶。
但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灰布衬衫的上校,眼神太冷,太静。
那种静,不是装出来的。
“林团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钱镇长眯起眼睛,“奉谁的命?”
“十二月十一日,深夜,紫金山下。”
陈峥的声音极低,只保证钱镇长和站在一旁的周明能听见。
“教导总队第一旅指挥部,地下掩蔽部。”
钱镇长的眼皮猛地一跳。
教导总队,那是委员长的御林军。
陈峥盯着他的眼睛,平缓地吐出一个个字。
“侍从室第一处特派员,戴少将,奉委座手令,布置江南敌后潜伏网,计划代号,冷钉。”
周明站在陈峥身后,呼吸瞬间屏住了。
这团长太能编了!
“戴将军没能过江。”
陈峥直起身。
“他把那份没有盖章的空白委任状,和整个苏南潜伏网的联络密码,交给了我。”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门外呼啸的风雪声。
钱镇长手里的两枚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砖地面上。
滚出很远。
他没有去捡。
钱镇长不怕土匪,不怕溃兵。
因为那些人没有根基,打死就打死了。
但他恐惧侍从室和军统。
那些人代表着正统的最高权力。
惹了他们,一旦国军反攻,钱家面临的就是满门抄斩的汉奸罪名。
“原来是……钦差大人……”
钱镇长站了起来。
双腿有些发软。
他脸上的傲慢和试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敬畏。
他对着陈峥,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老朽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林团长,不,林特派员,您大人有大量。”
陈峥没有去扶他,坦然受了这一拜。
“钱镇长。”陈峥语气平淡,“我的身份,出了这扇门,我不认。”
“老朽明白!老朽绝对守口如瓶!”钱镇长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我要的东西。”
“两万斤糙米,不,三万斤!外加六百套新轧的棉衣!”钱镇长转过头,冲着门外大吼,“管家!死哪去了!立刻开仓!备车!给独立团的弟兄们装车!”
门外的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
半小时后。
白水镇的大门彻底敞开。
十几辆装满粮食和棉衣的马车,由钱家的护村队员亲自赶着,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石桥对面的独立团阵地上。
钱镇长亲自送到桥头,满脸堆笑。
“林团长,以后在苏南地界,但凡有需要钱某效劳的地方,只要您一句话,白水镇赴汤蹈火。”
陈峥翻身上马。
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开拔。”
一千三百人的队伍,护送着长长的粮车,向着风雪深处走去。
队伍中间。
周明骑着马,跟在陈峥身侧。
他看着前方那些沉甸甸的粮袋,感觉像做梦一样。
五百条枪据守的土围子,没费一枪一弹,几句话就让对方乖乖把家底掏了出来。
……
当晚。
独立团在距离白水镇三十里外的一处大型废弃村落驻扎。
粮食发了下去。
大铁锅架了起来。
浓稠的糙米粥在锅里翻滚,散发着久违的粮香。
新棉衣也发了下去。
六百套棉衣优先装备了战斗力最强的一连和二连。
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穿上厚实的冬装,端着热腾腾的米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团长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整个营地里,一千三百名士兵,一边喝着粥,一边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赵黑子端着一大碗粥,走到陈峥的指挥所里。
“团长,弟兄们吃饱了,穿暖了,这队伍,算是彻底活过来了。”赵黑子把碗放在桌上。
陈峥坐在桌前,看着地图。
“枪械保养了吗。”陈峥问。
“全擦过油了,钱家还送了十箱汉阳造的子弹,全分发下去了。”
赵黑子搓着手,“团长,咱们下一步打哪?这苏南的土财主真是富得流油,咱们不如挨个敲过去。”
“不能再敲了。”
周明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请柬。
“团长,白水镇的事情,传出去了。”
周明将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陈峥面前。
“钱镇长在这方圆百里人脉极广,他把咱们的谎话,添油加醋地传给了周围的地方武装。”
“这是刚刚送来的,忠义救国军,苏南第三纵队司令部发来的联席会议请柬。”
陈峥拿起请柬。
忠义救国军。
军统戴老板在敌后拉起来的正规游击武装。
也是苏南地界上,除了日军之外,实力最庞大、背景最复杂的国军派系。
他们成分复杂,有正规军溃部,有收编的土匪,有地方保安团,互相倾轧,争夺地盘。
“第三纵队司令,叫刘振海。”周明汇报着情报。
“这个人以前是青帮的大字辈,抗战爆发后,拉了三千多人的队伍,被军统收编,手里有枪有钱,他名义上是抗日,实际上在苏南画地为牢,吞并了不少路过的溃军。”
周明看着陈峥。
“团长,刘振海发请柬,邀请您去他的驻地太湖西山开会,名义上是商讨敌后联合抗日。”
“实际上,是摆了场鸿门宴,他想摸我们的底。”
赵黑子一听,破口大骂:“去他娘的!三千多个土匪也敢充大头?团长,不能去!到了他的地盘,万一他下黑手,咱们就被动了。”
陈峥看着手里的请柬。
请柬的措辞很客气。
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江湖匪气和试探。
一千三百人的正规军建制,突然出现在苏南。
任何一个地头蛇都会感到威胁。
刘振海如果摸不清独立团的背景,下一步绝对是派兵围剿吞并。
在敌后,同室操戈比打日本人还要残酷。
“不去,他明天就会以此为借口,联合周边所有的武装打我们。”陈峥放下请柬。
“去,如果他看出我们是个纸老虎,我们这一千三百人,连人带枪,都会变成他的私人武装。”
周明满脸担忧:“团长,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陈峥站起身。
“去。”
“他想摸底,我就让他摸。”
“周明,挑选三十个身手最好的老兵,换上最干净的军装,带上那四挺马克沁,全部架在卡车上。”
“明天一早,我们去太湖。”
“这苏南的戏台子搭好了,第一场戏,就给这些诸侯,唱一出狐假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