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桥。
废弃祠堂。
冷风顺着破窗棂灌进来,吹得火堆明灭不定。
院子里,一千三百二十人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低头做事。
几匹从镇上布庄搜出来的白粗布被撕成了长条。
士兵们直接用刺刀在布条上划开一道口子,套在左臂上。
然后在火堆旁抓起一把黑色的锅底灰,蘸着雪水,在白布上写字。
三个歪歪扭扭的黑字。
独一团。
字体各异,有的甚至缺笔少划。
但绑在左臂上,这条白布就成了这群溃军新的护身符。
有了这个,他们就不再是人人喊打的逃兵,而是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的正规编制。
祠堂正厅。
八十八师的那个中校营长。
他叫周明,此刻正站在陈峥面前。
周明解开自己厚实的呢子大衣,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纸包。
里面是一副崭新的陆军上校领章。
纯铜打造,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这是周明原本托了关系,花了大价钱,准备回南京后给自己打点晋升用的。
现在,他双手捧着这副领章,递到陈峥面前。
“团长。”周明低着头,语气恭敬。
陈峥看了他一眼,接过领章。
从少校到上校。
陈峥只用了一封长官部伪造的死人电报。
“周明。”陈峥开口。
“到。”周明立刻立正。
“你以前在八十八师当营长,对长官部的那套规矩,比我这个杂牌清楚。”
陈峥的手指在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点了一下,“你说说,如果我现在带着这一千三百人,去南京城防司令部报到,结果会怎样?”
周明愣了一下。
在官场混久了的人,最怕长官问这种诛心的问题。
“团长。”周明压低了声音,向前走了一步。
“去南京,死路一条。”
周明的声音在祠堂里极其清晰。
“长官部发了明码电报,通报全国,说一营全军覆没,您壮烈殉国,这不仅是为了表彰,更是为了给委座、给全国的报纸一个交代,掩盖江北防线溃逃的丑闻。”
周明看着桌上的地图。
“这通电一发,您在长官部的档案里,就是一个死人,而且是一个必须死的英雄。”
“如果您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中华门外,这就等于当众戳破了长官部的谎言,等于扇了战区最高司令长官的耳光。”
周明越说,语气越沉重。
“为了维护这个谎言,长官部绝对不会承认您的身份,他们会给您扣上一个非法抗日的罪名,直接派出宪兵队,在城外就地处决。”
“活着的林安是麻烦,死了的林安,才是他们需要的王牌。”
周明说完,退后半步,低头不语。
陈峥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这与他心里的推演分毫不差。
杨二狗那个贪生怕死的逃兵,带回去的人头和战报,无意中把陈峥推到了一个尴尬的死角。
“这就是所谓的党国。”陈峥冷笑了一声。
“咱们不去南京。”
陈峥抬起头。
“留在敌后。”
周明眼皮一跳:“留在敌后?团长,周围全是鬼子的搜索队,咱们虽然有一千多人,但没有后方补给,弹尽粮绝是迟早的事。”
“有了番号,就有了名分。”陈峥拔出刺刀。
“国军的规矩,只要有长官部承认的番号,就有权在驻扎防区内,就地筹饷,就地征兵。”
陈峥看着周明。
“我要你当独立团的参谋长,负责统筹建制和军需账目。”
周明一惊。
参谋长是团里的二把手。
陈峥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团长……您信得过我?”
“我不信你,我只信枪。”陈峥语气平淡,“你懂国军的官场文书,懂怎么做账,懂怎么应付长官部的电报,这些,赵黑子他们干不了。”
陈峥的安排极其实用。
赵黑子那些老兵,是用来握刀把子的。
周明这些人,是用来搞钱搞粮的。
“是!卑职明白!”周明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各连连长叫进来。”陈峥下令。
不到一分钟。
赵黑子、一排长、顺子,以及重火力连的连长走进了祠堂。
“汇报家底。”陈峥看着他们。
“团长。”赵黑子现在是一连连长,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全团实有人数,一千三百二十一人,轻伤四十五人,重伤十二人。”
“步枪一千一百支,子弹平均每人十五发,捷克式轻机枪十二挺,每挺子弹不到两百发,马克沁重机枪四挺,子弹两箱半,八二迫击炮两门,炮弹十二发,手榴弹三百颗。”
这账目,穷得令人发指。
火力听起来猛,但缺乏弹药支撑。
一旦交火,重机枪打不完一个弹链就会变成烧火棍。
“粮食呢?”陈峥问。
周明接话:“从八十八师带出来的干粮,加上在镇子里搜刮的陈米,熬粥的话,最多够全团吃两天,两天后,断炊。”
没有军饷,没有子弹,没有粮食。
这就是长官部给的独立第一团。
一个在敌后被判了死刑的空头番号。
“团长,咱们得找地方搞点吃的和子弹啊。”
赵黑子摸着干瘪的肚子,“弟兄们刚收编,还没捂热乎,要是连着饿上两天肚子,这队伍肯定得散。”
陈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南京城移开,顺着长江,向东偏南方向滑动。
穿过日军重兵集结的公路网,停在了一片错综复杂的水网和丘陵地带。
苏南。
“往这里走。”陈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在水网地带展不开,大部队全都集中在进攻南京的正面防线上,苏南地带,现在是权力的真空区。”
“有地主,有劣绅,有土匪,有保安团。”
“我们用长官部的名义,收编他们,要钱,要粮,要枪。”
陈峥转过身,看着手底下的这几个军官。
“不给,就抢。”
“名分是国军的,规矩,是我们自己的。”
众人心中一凛。
他们看着陈峥那张平静而冷酷的脸。
突然明白,这个上校团长,根本没打算当什么党国的忠臣。
“准备开拔。”陈峥下达命令。
……
傍晚。
李家桥镇外。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
掩盖了地上的脚印和血迹。
一千三百人的队伍,在黑暗中集结完毕。
陈峥翻身上马。
“出发。”
低沉的命令在风雪中传递。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苏南茫茫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