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码头。
运河水面宽阔。
水流平缓。
一根连夜削出来的粗竹竿,直挺挺地插在码头最显眼的青石板缝隙里。
竹竿顶端,挂着坐地虎的脑袋。
码头上,挤满了人。
有太平镇本地的商户,有滞留在运河上的过往船老大,也有几十个被缴了枪的水匪俘虏。
所有人鸦雀无声。
寒风吹过,竹竿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陈峥站在码头台阶上。
周明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拿着一张盖着战区长官部大印的通电抄件。
“念。”陈峥开口。
周明上前一步,展开纸张,大声宣读长官部的命令。
“……着该团自行筹措,就地解决。”
周明念完,收起抄件。
陈峥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
“听懂了吗。”
陈峥的声音平稳。
“长官部给了我筹措军需的权力,从今天起,太平镇,以及上下游三十里运河,是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的防区。”
“防区之内,实行军管。”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缎棉袍的老者大着胆子走出来。
这是太平镇商会的副会长。
“林团长,长官部让你们筹措军需,咱们太平镇自然鼎力支持,只是这军管……不知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这运河上的买卖,还做不做?”
“做。”
陈峥看着他。
“不仅要做,还要大做,独立团保你们水路畅通,没有土匪,没有溃兵滋事。”
陈峥停顿了一下。
“作为交换,过往商船,镇内商铺,所有货物,按市价抽一成,充作抗日军饷。”
一成。
人群瞬间炸了锅。
在和平时期,厘金局的抽水也不过百分之二三。
一成,简直是敲骨吸髓。
“林团长!这……这太多了!”一个胖乎乎的船老板忍不住喊道,“鬼子在下游的松江设卡,也才抽半成!您这一成,咱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陈峥看着那个船老板。
“你给日本人交税?”
胖老板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额头上冒出冷汗。
“不……不是……这年头跑船,总得打点……”
陈峥抬起手。
“赵黑子。”
赵黑子大步走下台阶,走到胖老板面前,枪口顶住他的脑门。
砰。
枪声在码头上空回荡。
胖老板仰面栽倒,脑浆混着鲜血流在青石板上。
尖叫声四起。
人群吓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陈峥面无表情。
“给日本人交钱,叫资敌,按汉奸罪论处,就地正法。”
陈峥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商户。
“我不是在跟你们讨价还价,独立团在前方流血,你们在后方交一成利,很公平。”
“不交的,这就是下场。”
码头上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敢提出异议。
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和竹竿上坐地虎的脑袋,是最硬的道理。
“周明,设卡,登记造册。”
陈峥转身走回镇子。
太平镇的税司衙门被征用,成了独立团的团部。
周明带着几个识字的老兵,在码头和镇子两端设立了关卡,架上重机枪。
拿着鸡毛当令箭。
半天时间。
太平镇滞留的七十多艘商船,全部乖乖缴纳了抗日军饷。
一箱箱的大洋、布匹、粮食,源源不断地搬进独立团的临时库房。
……
晚上。
团部大院。
火盆烧得通红。
周明拿着厚厚的账本,走到陈峥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团长,今天一天的过路费,加上查抄坐地虎和几个汉奸商户的家底,折合现大洋,十二万块。”
周明咽了一口唾沫。
“咱们发财了。”
陈峥看着地图。
“坐地虎仓库里那些烟土呢?”
“一共三十箱上好的云土,这可是硬通货,如果在黑市上脱手,至少能换五万块现大洋。”周明赶紧汇报。
“销了。”
周明愣住:“团长……销了?那可是五万块大洋啊!咱们现在到处都需要钱……”
“我说了,销了。”
陈峥抬起头。
“独立团是正规军,不是毒贩,沾了烟土,这支队伍的骨头就软了,以后拿什么跟日本人打?”
陈峥站起身。
“把全体军官叫到码头,当着所有人的面,销!”
半小时后。
陈峥引用林公虎门销烟的法子将三十箱价值连城的烟土,全部销毁。
一千多名士兵站在码头周围,眼神复杂。
陈峥冷冷说道。
“独立团的规矩,从今天起,谁敢抽大烟,谁敢私自贩卖烟土,老子毙了谁!”
陈峥转过身。
“周明,回去发饷。”
一刻钟后。
院子里摆出十个大木箱。
箱盖打开。
全是白花花的现大洋。
这是溃兵们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回头钱。
“按照标准,列兵每月六块大洋,军官按级递增。”
陈峥大声宣布。
“今天,发双份。”
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恩威并施。
销烟土立规矩,发大洋收人心。
这一手玩得漂亮至极。
那些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中央军溃兵,在拿到沉甸甸的银元后,彻底死心塌地。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乱世,跟着一个能打胜仗、还能按时发足饷银的团长,是祖坟冒青烟的运气。
接下来的三天。
太平镇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陈峥下令,拆除镇子周围的土围子,向外推出五百米,重新挖掘标准的步兵防御壕沟。
从坐地虎那里缴获的大批水泥和原木被派上用场。
机枪暗堡、防炮洞、交通壕,严格按照陈峥在江北的布局重新构筑。
水面上。
两艘缴获的巡逻艇被修缮一新。
原本的重机枪被换成了火力更猛的马克沁。
水性好的士兵被挑选出来,组建了水上排,日夜在运河上巡逻。
苏南的各路牛鬼蛇神,都在暗中盯着太平镇。
忠义救国军第三纵队司令刘振海,接到了手下关于太平镇被平趟的报告。
“司令,姓林的动手了,坐地虎八百多号人,半小时就被他打崩了,太平镇现在成了他的铁桶阵。”横肉团长咬牙切齿地汇报。
刘振海坐在虎皮交椅上,抽着雪茄。
“吴站长那边有消息吗?”
“吴站长下令了,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平镇三十里,说这是……上头的防区。”横肉团长压低声音。
刘振海吐出一口浓烟,冷笑一声。
“果然,他那天在聚义厅拔刀,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有底气。”
“传令下去,咱们的人,绕开太平镇走,惹不起,咱们躲得起。”
……
团部。
陈峥站在宽大的屏风前。
虽然控制了太平镇的水陆交通,过路费每天都有进账。
但这笔钱,只能维持部队的日常开销。
如果要扩军。
如果要购买重武器和过冬的棉被弹药。
这远远不够。
“团长,这是周边县城的商会和士绅名册。”
周明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附近有三个县城,目前还没有被日军完全占领,城里的士绅大户,都在观望,有些已经开始跟日本人暗中接触,准备成立维持会了。”
陈峥拿起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家大户的田产、商铺和家底。
“坐吃山空不行。”
陈峥合上册子。
“太平镇只是个过路码头,大鱼,都在县城里。”
陈峥的手指在册子的封面上敲了敲。
“这些士绅,平时欺男霸女,日本人来了,就准备当汉奸。”
“与其把钱粮留给日本人,不如拿来武装我们。”
周明有些犹豫。
“团长,如果直接去县城抢,长官部查下来……”
“长官部?”陈峥冷笑。
“长官部让我们就地解决,这是明令。”
“我是奉命筹饷。”
陈峥走到地图前。
“通知一连、二连,明天集合。”
陈峥的目光锁定在距离太平镇四十里外的一座县城上。
“去借粮。”
陈峥转身,眼神锐利。
“告诉赵黑子,把重机枪和迫击炮都带上。”
“我们去敲敲这些汉奸商会的竹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