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
军统秘密联络站。
汽灯发出嘶嘶的白光。
吴敬中站在办公桌后,看着推门进来的阮清。
阮清的脸色依然惨白,狐皮坎肩上沾着外面的雪水。
她走进房间,瘫坐下来。
“怎么回事。”吴敬中皱起眉头,“试探出底细了吗?他是不是冒充的?”
阮清抬起头,看着吴敬中。
“站长,我劝你,把关于林安的所有调查卷宗,立刻销毁。”
吴敬中的眼神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恐吓你了?”
“他没有恐吓我,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阮清的声音发干。
“站长,你让我去查他的履历,我查了,他随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严密到让人害怕。”
阮清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吴敬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安,就是戴老板安插在江南敌后,级别比他这个太湖站站长还要高出半级的隐形钦差。
长官部的通电,就是掩护他身份的烟雾弹。
“原来如此……难怪他敢在刘振海的地盘上直接拔刀,难怪他敢带着一千多溃军横着走。”
吴敬中跌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在军统内部,越级打探上层的底细,是犯大忌的死罪。
“清子。”吴敬中戴上眼镜,眼神变得严肃。
“从今天起,彻底切断对独立第一团的监视,把派出去的眼线全部撤回来。”
吴敬中打开桌上的火盆,将抽屉里关于陈峥的几页调查报告扔了进去,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给刘振海下达纵队密令,独立团的防区,忠义救国军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他们如果要粮食,要路条,一路绿灯放行。”
“这是个煞星,咱们惹不起,只能供着。”
……
东山镇外。
风雪夜。
卡车在结冰的土路上颠簸。
车厢后面,十个老兵抱着机枪,一言不发。
驾驶室内。
周明开着车,陈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团长。”周明双手握着方向盘,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阮小姐,是军统的人?”
“是。”陈峥语气平淡。
“那您在桌上说的那些话……”周明有些心惊肉跳。
“编给他们听的。”
陈峥靠在椅背上:“过了今晚,军统和地方武装,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团长,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一直在村子里驻扎吗?”周明问。
“不。”
陈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苏南军用地图,借着驾驶室微弱的仪表盘灯光摊开。
“有了名分,没了后顾之忧,我们得要个落脚的实地。”
陈峥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
越过太湖,指向了太湖与大运河交界处的一个重要节点。
太平镇。
“这里。”
周明瞥了一眼地图,脸色一变。
“太平镇?团长,那是苏南水陆交通的咽喉,运河的支流和公路都在那里交汇。”
周明咽了一口唾沫。
“太平镇可是个肥缺,现在被一股皇协军和地方水匪联合占着,水匪头子叫坐地虎,手里有八百多条枪,还有几艘装了机关炮的巡逻艇,专门在水路上抽解子、走私烟土,油水极大。”
“而且,太平镇距离日军的松井联队驻地,只有不到三十里,打那里,一旦被咬住,鬼子的增援半小时就能到。”
陈峥看着地图上的太平镇。
“油水大,才养得起我这一千三百号人。”
“没有地盘,一千多人就是流寇,有了太平镇的水陆码头,我们就能卡住苏南的物资咽喉,商船过路,拿钱买命,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买枪买炮。”
陈峥合上地图。
“明天天亮,全团开拔。”
……
第二天。
清晨。
一千三百二十名独立团士兵在空地上集结。
经过几天的休整,吃饱了饭,穿上了棉衣。
这些曾经的溃兵,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陈峥站在队伍正前方。
“目标,太平镇。”
“一连、二连,步兵推进,重火力连卡车随行,三连断后。”
部队出发。
一千多人的行军,在雪地里拉出一条长长的队列。
由于军统太湖站暗中打过招呼,沿途的保安团和游击队看到这支左臂绑着白布条的队伍,全部龟缩在据点里,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阻拦。
独立团一路畅通无阻,直插太平镇。
……
下午两点。
太平镇外两公里。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运河支流。
太平镇就坐落在河湾处。
水面上停着几十艘乌篷船,还有两艘架着重机枪的铁皮巡逻艇。
镇子外围筑有两米高的土围子,外面挖了壕沟。
桥头上设有沙袋阵地,几十个穿着伪军黄军装和黑衣水匪混杂的武装人员正在站岗。
这就是坐地虎的地盘。
卡车停在路边的树林里。
陈峥放下望远镜。
“防守外紧内松,水匪的纪律散漫。”陈峥做出判断。
“周明,带上喇叭,去桥头喊话。”
周明一愣。
“团长,还用老办法?这坐地虎是铁了心当汉奸的,咱们用长官部的手令,对他没用啊。”
“不用长官部的手令。”
陈峥解下大衣,拔出手枪。
“告诉他。我们是路过的中央军,借道太平镇,买点粮食。”
周明没敢多问,拿着铁皮喇叭,带着两个卫兵走出了树林。
走到距离桥头阵地一百米的地方。
“前面的人听着!我们是中央军独立团!路过宝地,想见见你们大当家,借点粮食过冬!”周明扯着嗓子喊。
桥头阵地上的伪军和水匪立刻拉动枪栓。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水匪头目探出头,嚣张地大骂。
“去你娘的中央军!江南早就改朝换代了!皇军就在三十里外,你们这帮溃兵还敢来打秋风?”
头目举起盒子炮,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赶紧滚!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把你们打成马蜂窝!”
周明缩了缩脖子,退回了树林。
“团长,他们不吃这一套。”
陈峥没有意外。
他本来也没打算谈判。
喊话,只是为了测量距离和吸引注意力。
“迫击炮。”陈峥下令。
两门八二迫击炮立刻在树林边缘架设完毕。
“测距。”
“距离桥头阵地,四百五十米。”炮手汇报。
“两发急促射,目标,桥头沙袋。”
陈峥抬起手,猛地挥下。
嗵!
嗵!
两秒钟后。
轰!
轰!
两发高爆弹砸在桥头阵地的沙袋中央。
火光冲天。
十几个叫嚣的伪军和水匪被炸上了天,残肢混着沙土落进了冰冷的运河里。
桥头阵地瞬间崩溃。
“重机枪压制!一连、二连,冲锋!”
陈峥拔出将官刀,向前一指。
哒哒哒哒——
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在卡车车厢里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像死神的镰刀,扫过镇子外围的土围子,压得城墙上的水匪根本抬不起头。
“杀!”
赵黑子甩掉大衣,端着大刀,第一个冲出了树林。
身后,六百名步兵排成散兵线,端着刺刀,如同下山的猛虎,向着太平镇的桥头扑去。
这是独立团成军以后的第一战。
打的不是日军,是伪军和土匪。
在经历了江北那种级别的绞肉机后,这些老兵看这些水匪,就像在看一群拿着烧火棍的绵羊。
没有丝毫的停顿。
不到五分钟。
一连已经冲过了石桥。
水匪习惯了欺压百姓和收过路费的流氓,在面对真正的正规军冲锋时,心理防线一触即溃。
“别杀我!我投降!”
几个伪军扔掉枪,跪在泥地里。
赵黑子看都没看他们,带着人直接冲进了镇门。
“控制码头!控制制高点!一排长,带人去抄坐地虎的老巢!”陈峥跟着大部队进入镇子,冷静地下达指令。
河面上的两艘巡逻艇试图开火还击。
陈峥接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桥栏杆上。
哒哒哒哒。
一个精准的连射,直接将巡逻艇上的机枪手打成了筛子。
随后,几颗手榴弹被扔上了甲板。
轰!——
巡逻艇起火。
剩下的水匪纷纷跳水逃命。
战斗结束得异常迅速。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号称有八百条枪的太平镇,被一千三百人的独立团彻底踏平。
镇中心的豪宅里。
坐地虎穿着一身绸缎睡衣,被两个士兵按跪在青石板院子里。
他浑身发抖,看着眼前这个上校。
他想不明白,这周围哪来的一支这么凶悍的中央军,打起仗来连句话都不多说,直接用炮轰。
“林……林团长,饶命!太平镇的钱粮,您全拿走!只要留我一条狗命……”坐地虎磕头如捣蒜。
陈峥没有理他。
他走到大院的台阶上,看着被陆续押解进来的几百名水匪俘虏,以及从仓库里搬出来的一箱箱烟土、大洋和布匹。
周明拿着一本账册走过来,手都在发抖。
“团长……发财了。”周明的声音狂喜。
“坐地虎的库房里,光现大洋就有十万块!金条两箱!还有十几条走私的日本船停在后湾,镇上的粮站里,足够咱们吃半年的细粮。”
陈峥点点头。
目光越过高墙,看向运河远方。
有了太平镇这块实地,控制了这条贯穿苏南的水陆交通线。
他的独立团,就不再是浮萍。
“传令。”
陈峥转过身。
“封锁太平镇所有出入口,换上我们的人。”
“把坐地虎的脑袋砍了,挂在码头上。”
“向沿线所有商船发通告。”
“从今天起,这条水路。”
“独立团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