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东岸。
废弃的村落。
雪停了。
积雪漫过膝盖。
村口的打谷场上,六百多名穿着杂色棉衣的士兵正在进行刺杀训练。
“突刺!收!”
赵黑子吊着一条胳膊,站在木垛上大吼。
下方,两个原八十八师的溃兵动作慢了半拍。
赵黑子跳下去,荆条狠狠抽在两人背上,棉絮乱飞。
两人咬着牙,没敢出声,迅速恢复标准姿势。
陈峥站在打谷场边缘,看着这支正在重新找回杀气的队伍。
周明踩着积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
“团长。”周明立正。
“东山镇,万和商会的沈会长派人送来的,今晚在东山镇摆了酒局,请您过去。”
陈峥接过请帖。
“万和商会?”
“太湖周边最大的粮商和药商,背后有苏沪两地帮会的干股,钱镇长那批粮食,有一半是万和商会的货,沈会长名义上是商人,但黑白两道通吃,各路保安团和游击队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周明低声汇报。
“他在请帖里说,愿意拿出一批磺胺和棉花,劳军,请林团长务必赏光。”
陈峥把请帖合上。
劳军是假,探底是真。
前天在西山镇,他当着刘振海的面扯了侍从室的虎皮。
消息不可能不走漏。
万和商会的背后,必然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备车,带一个班。”陈峥下令。
……
傍晚。
东山镇。
这里的景象与满目疮痍的村落截然不同。
镇子外围没有沙袋,只有高耸的砖墙。
镇内商铺林立,虽然因战乱显得萧条,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陈峥穿着大衣,带着周明走进大门。
十名端着轻机枪的卫兵留在门外,封锁了街道两侧。
酒楼二层。
雅座。
屋里生着三个红泥火炉,温度极高。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花雕酒和沉香的味道。
圆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灰鼠皮马褂的胖子。
万和商会的沈会长。
见到陈峥进来,沈会长立刻起身,满脸堆笑。
“林团长!大驾光临,东山镇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陈峥解下大衣,递给身后的周明。
他在主客位坐下,腰间的长刀没有解,直接放在手边的桌面上。
“沈会长客气。”陈峥语气平淡。
酒菜迅速端了上来,都是苏帮菜的珍馐。
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寒冬,这一桌菜的造价足以买下几十条人命。
沈会长没有提粮食和药品的事,只是殷勤地劝酒,绝口不谈军政。
几杯酒下肚。
雅座的隔扇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狐皮坎肩。
“林团长,给您介绍一下,这是舍侄女,阮清,南京沦陷前,刚从金陵女子大学撤出来,一路逃难,受了惊吓,今天特意让她来给林团长敬杯酒,沾沾抗日英雄的杀气,压压惊。”沈会长笑着介绍。
阮清走到陈峥身边,拿起桌上的锡制温酒壶,微微欠身,给陈峥面前的白瓷酒盅倒酒。
一股极淡的檀香水味飘了过来。
陈峥没有看她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阮清握着酒壶的右手上。
手指修长,白皙。
但在右手食指的第一关节内侧,有一块并不明显的硬皮。
虎口处,也有微弱的摩擦痕迹。
陈峥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金陵女子大学的学生,不会有这种茧子。
那是常年握持勃朗宁小口径手枪,在靶场上用成千上万发子弹喂出来的枪茧。
军统的特工。
陈峥心里瞬间明了。
军统太湖情报站,开始试探他了。
“林团长。”阮清放下酒壶,在陈峥侧后方的椅子上坐下。
“听姨父说,您是从江北一路杀出来的,真是不容易,南京……现在怎么样了?”
阮清的眼神里透着三分哀戚,七分好奇。
“沦陷了。”陈峥回答,只有三个字。
阮清叹了口气,拿出一块丝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我离开南京那天,是十二月十日,城里乱成一团,我本想去下关码头找船,但那里戒严了,听说是三十六师在督战,连中央党部的人都不让过。”
阮清看着陈峥。
“林团长,您是一营之长,你们是从哪个方向撤出来的?过江的时候,一定很危险吧?”
陈峥转过头,看着阮清。
“我没有过江。”
陈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三十六师的督战队,不仅拦中央党部的人,也拦溃兵,下关码头的江面上,漂的全是自己人的尸体。”
阮清的眼神微微一闪。
“那您是怎么离开南京的?”阮清继续追问,语气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在听故事。
“走栖霞山,插句容。”陈峥回答,脑海中翻出南京的地图,开始有条理地胡诌。
阮清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她来之前,太湖站的站长吴敬中给她看过教导总队的突围路线图。
陈峥说的这条线,是教导总队总队长亲自下达的密令,只有团级以上军官和核心参谋才知道。
这个林安,真的有教导总队的深厚背景?
阮清端起自己的酒杯。
“林团长真是福大命大,我敬您一杯。”
陈峥拿起酒盅。
两人碰杯。
“林团长。”阮清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陈峥的距离。
檀香味更浓了。
“其实,我在南京的时候,也认识几位军界的朋友,看您的谈吐,不像是普通的步兵营长,您以前,在中央军校是哪一期的?”
查出身。
在国军的体系里,黄埔几期,是识别身份最直接的标签。
军统的特务,对黄埔各期的名单倒背如流。
陈峥看着面前的酒盅。
“我没上过军校。”
阮清一愣。
沈会长在旁边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没上过军校,怎么当上的中央军少校营长?
“我是中央训练团,基层军官培训班,第三期。”
陈峥抬头,看着阮清的眼睛,迅速找了一个隐秘机构来当挡箭牌。
“步兵科。”
阮清的瞳孔瞬间收缩。
中央训练团。
这不是黄埔军校。
这是一个专门在战前设立、由委员长亲自兼任团长、用来快速培训基层死士和特务骨干的极其特殊的机构。
从那里出来的人,不讲究派系,只讲究绝对的服从和杀人效率。
军统的很多中下级外勤特工,也是从那个训练团里抽调的。
陈峥编出了一个无法查证、但又极其合理、且充满了威慑力的出身。
“原来如此。”阮清掩嘴轻笑,掩饰住眼底的震惊。
“林团长是天子门生,难怪能在敌后拉起这么大一支队伍。”
阮清站起身,拿起筷子,给陈峥夹了一块清蒸白鱼。
“林团长,我有个在军事委员会工作的朋友,十二月十一号那天,他本来要跟着戴长官一起撤退的。”
阮清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陈峥能听见。
图穷匕见。
军统的交际花,开始直接验证那个最核心的谎言。
“可是,我朋友失踪了,听外面传言,戴长官在下关码头遇险了。”
阮清紧紧盯着陈峥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林团长,您在教导总队,消息灵通,您知道……戴长官他,真的殉国了吗?”
陈峥拿过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指。
“阮小姐,有些死人的名字,不要在酒桌上提。”
陈峥的声音平缓。
“会惹祸的。”
阮清僵在原地,手里的丝帕掉在了地上。
她不敢再试探了。
刚才那个轻挑、好奇的逃难女学生形象瞬间瓦解。
她低下头,恐惧地向后退了两步。
“是……我失言了,林团长恕罪。”
沈会长看到自己这个背景深厚的军统侄女吓得脸色惨白,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
“林团长,您吃菜,吃菜。”沈会长赶紧打圆场,声音都在发抖。
陈峥没有再吃。
“多谢沈会长的酒,军务在身,告辞。”
陈峥拿起大衣,披在肩上,转身向门外走去。
周明紧紧跟在后面。
雅座的门关上。
沈会长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墙角、浑身发抖的阮清。
“清侄女……这……这位林团长,到底是什么来头?”
阮清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他是戴老板的影子,级别……不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