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西山。
冬日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风夹着水汽,比下雪还要阴冷。
西山镇原本是太湖水匪的落脚点。
现在,这里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成了忠义救国军苏南第三纵队的司令部。
镇子口。
沙袋垒起两道防线。
架着两挺老式的三十节重机枪。
两百多个穿着杂色棉袄、歪戴着军帽的游击队员在周围游荡。
他们有的抽着旱烟,有的蹲在墙角赌钱。身上透着一股浓烈的江湖匪气。
……
中午十二点。
一辆引擎盖上满是弹孔的卡车,碾过结冰的土路,停在镇子口。
卡车车厢上,覆盖着一层防雨油布。
镇口的游击队员懒洋洋地站起来,端起枪。
“站住!哪部分的?”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上前。
卡车车门推开。
周明穿着笔挺的中央军中校军服,跳下车。
“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 奉命前来开会。”
周明拿出一张请柬,递了过去。
头目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只有一辆卡车,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原来是林团长,我们司令等候多时了,不过规矩得讲,进镇子,最多只能带两个随从,武器留下。”
车厢的油布,在此时被一把掀开。
哗啦。
整齐划一的枪栓拉动声。
三十名穿着破旧灰布衬衫的士兵,在车厢里站直了身体。
三十支三八式步枪,全部上了刺刀。
刀尖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
更要命的是,车厢的四个角,赫然架着四挺马克沁重机枪。
黄澄澄的帆布弹链已经压进了供弹口。
机枪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镇口的游击队员。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纯粹杀气,瞬间将镇子口的江湖匪气冲得一干二净。
头目吓得倒退了两步。
周围的游击队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老套筒,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卡车的副驾驶门推开。
陈峥穿着呢子大衣,领口的上校梅花军衔擦得锃亮。
他踩着皮靴,走到头目面前。
“我的兵,枪不离手。”
陈峥语气平淡,他越过头目,径直向镇子里走去。
三十名老兵端着步枪,紧紧跟在陈峥和周明身后。
卡车没有熄火,四挺重机枪封锁了镇口。
没有人敢拦。
西山镇。
聚义厅。
大厅里生着几个火盆。
烟雾缭绕。
长条桌旁,坐着七八个穿着各色军服的人。
有苏南各县的保安团长,有收编的土匪头子。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穿着少将大衣的中年人。
刘振海。
忠义救国军第三纵队司令。
陈峥踏进大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上校团长身上。
刘振海站起身,脸上堆起江湖人特有的笑容。
“这位就是江北血战的英雄,林团长吧,久仰久仰。”
刘振海双手抱拳,行了一个青帮的平辈礼。
陈峥没有抱拳,“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团长,林安。”
刘振海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收回手,指了指左侧的一个空位。
“林团长请坐。”
陈峥走过去,解下腰间的长刀。
啪。
连刀带鞘,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大厅里的几个土匪头子眼皮一跳。
那把刀的制式,他们认得。
那是日军少佐级别的佩刀,能缴获这种东西的人,绝对不是善茬。
“今天请诸位来,是为了商讨苏南抗日的大计。”
刘振海坐回主位,端起茶碗。
“林团长初来乍到,听说在李家桥收拢了不少溃兵,队伍拉得挺大,白水镇的钱镇长,可是对林团长赞不绝口啊。”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保安团长立刻接话。
“林团长,大家都是在敌后混饭吃,长官部现在退到了武汉,咱们这些没娘疼的孩子,得抱团取暖。”
横肉团长盯着陈峥。
“你那一千多号人,初来乍到,没有地盘,也没有军饷,不如加入我们第三纵队,刘司令宽宏大量,给你个副司令当当,大家有饭一起吃。”
在座的几个人都盯着陈峥,想看这个年轻的上校怎么接招。
如果陈峥露出一丝怯意或者愤怒,他们就会群起而攻之。
陈峥靠在椅子上。
“长官部退到了武汉,但这江南,还是党国的江南。”
陈峥伸手,轻轻抚摸着桌上的刀鞘。
“我独立团奉命驻扎苏南,不是来跟各位抢地盘的,更不是来入伙当土匪的。”
陈峥的语气极冷。
“奉命?”刘振海眯起眼睛,“林团长,长官部的电报我们都收到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让你自行筹措,就地解决,这算哪门子奉命?”
“刘司令在军统挂了号,消息自然灵通。”
陈峥停下摸刀的手。
“那刘司令有没有查过,十二月十一日,下关码头,戴将军随身带的那部大功率电台,最后发出的电文,是什么内容?”
刘振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戴老板的行踪和电报,是军统的最高机密。
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游击司令,根本没有资格接触。
但陈峥这种随意的口吻,和精确到日期地点的细节,像一根刺,直扎他的神经。
钱镇长传出来的谣言,他本来只信三分。
现在,陈峥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点出了戴将军和下关码头。
这种毫无顾忌的姿态,反而让刘振海心里没底了。
“林团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刘振海压低声音,“有些机密,不是你一个上校能过问的。”
“是不是乱讲,刘司令可以亲自向重庆发报核实。”
陈峥站起身。
“我今天来,不是来开会的。”
陈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来,是下达通知。”
“独立团驻扎太湖以东,互不侵犯。”
“谁敢打我建制的主意,这把刀。”陈峥拍了拍桌上的长刀。
“下一次,会放在他的脖子上。”
狂妄。
极度的狂妄。
一个被孤立在敌后的团长,敢在三千人的游击队司令部里,指着一众地头蛇的鼻子威胁。
大厅里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横肉团长拔出手枪,拍在桌上。
“姓林的!你算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出不了这个镇子!”
周围的几个头目也纷纷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周明站在陈峥身后,冷汗浸透了后背。
但他咬着牙,没有动。
陈峥看都没看那个横肉团长。
“周明,走。”
陈峥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站住!”横肉团长举起枪,对准陈峥的后背。
咔哒。
会议室大门外。
三十支三八式步枪,同时举起。
三十个黑洞洞的枪口,越过门槛,锁定了大厅里的所有人。
只要大厅里有一声枪响,外面这三十个老兵就会立刻把里面的人打成筛子。
横肉团长的手僵住了。
刘振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眼底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
他在权衡。
外面的卡车上有四挺重机枪。
这三十个卫兵的素养,比他的亲卫队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真要火并,自己这边绝对要吃大亏。
如果陈峥真的是侍从室或者军统高层埋在苏南的一颗冷钉。
他现在动手,以后国军秋后算账,他刘振海死无葬身之地。
“放下枪。”
刘振海冷冷地开口。
横肉团长咬了咬牙,收起了手枪。
陈峥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聚义厅。
三十名老兵交替掩护,缓缓退向镇口的卡车。
刘振海走到大厅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道奇卡车,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司令,就这么放他走了?”横肉团长走过来,满脸不甘,“他在咱们地盘上这么嚣张,以后弟兄们还怎么混?”
“他手里有硬家伙,那些兵不是溃军,是杀过人的百战老兵。”
刘振海眯起眼睛。
“更何况,他刚才透的话,半真半假,我摸不准。”
“狐假虎威,还是真有靠山,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动他。”
……
聚义厅二楼。
一间昏暗的隔间里。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镇口远去的卡车。
他不是土匪,也不是游击队。
他是军统局苏浙沪区,太湖情报站站长,吴敬中。
他被刘振海请来旁听,原本是想摸一摸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独立团”的底细。
吴敬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利的狐疑。
陈峥刚才在大厅里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戴将军,下关码头,空白委任状。
这些东西,在游击队听来是隐秘的惊天背景。
但在吴敬中这个真正的军统中层听来,却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戴老板确实在下关码头出现,也确实留下了潜伏网。
但他吴敬中,就是这个潜伏网在太湖地区的最高负责人。
戴老板的名单里,根本没有林安这个人。
暂编第六军独立团,也绝对不是军统的直属部队。
“站长。”身后的一个精悍特工低声开口,“这个林安,好像在冒充咱们的人。”
“冒充?”
吴敬中转过身。
“江北血战,全营殉国,长官部破格提拔,紧接着就在苏南拉起了一千多人的队伍,还敢打着侍从室的旗号在地方诸侯面前扯虎皮做大旗。”
在敌后,冒充军统特派员,是死罪。
但他不敢轻易下定论。
因为戴老板做事向来诡秘,单线联系的暗棋多如牛毛。
万一这个林安真的是戴老板亲自安排的、连他这个站长都没资格知道的绝密冷钉。
他如果贸然动手,就是自毁长城。
“这个人,危险,也聪明,他在利用各方势力的信息差,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吴敬中拿起桌上的一份红色档案夹。
“查一查他在教导总队的履历,查他祖宗三代。”
“是。”特工点头。
“另外。”
吴敬中眼神一冷。
“通知海棠,让她去接触一下这位林团长。”
吴敬中将档案夹扔在桌上。
“男人在酒桌上和会议桌上,可以滴水不漏,但在女人的床上,总会露出马脚。”
“探探他的底,如果是个骗子……就地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