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在下。
杨二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棉大衣早就湿透了,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他不敢走大路。
大路上全是溃退的国军和追击的日军装甲车。
他专门挑没有人的树林和荒地走。
腰上绑着的那个油布包很沉。
石灰吸饱了血水,渗出暗褐色的液体,顺着大衣下摆滴在雪地上。
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杨二狗的嘴唇冻得发紫,手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支撑他走下去的,只有怀里那几块大洋,和腰上这包能换来荣华富贵的军功。
走了一天一夜。
前方的风雪中,终于出现了高耸的灰色城墙。
南京城。
中华门。
城门外,沙袋垒成了两米高的防御阵地。
铁丝网拉了三层。
架着几挺马克沁重机枪。
几百名溃兵挤在城门外,哭喊着想要进城。
城墙上的宪兵端着冲锋枪,对天鸣枪。
“长官部有令!溃兵一律就地收容,重新编组上阵!敢冲城门者,杀无赦!”宪兵军官拿着铁皮喇叭大喊。
杨二狗躲在远处的树后,看着这一幕。
他咽了一口唾沫,摸了摸腰上的油布包。
他绕着城墙,走到了防守相对薄弱的一处偏门。
这里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宪兵。
杨二狗深吸一口气,在雪地里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眶揉得通红。
然后在脸上抹了一把泥。
他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跑出来,跑出没几步,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宪兵立刻拉动枪栓,枪口对准了他。
杨二狗没有站起来。他趴在雪地里,一只手向前伸着,带着哭腔。
“捷报……前线捷报……”
宪兵愣了一下。
这两天从前线退下来的全是溃兵,带来的全是阵地失守的噩耗。
捷报这两个字,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一个宪兵班长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杨二狗。
“哪部分的?什么捷报?”
杨二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
“暂编独立团……一营,我是营长林安的勤务兵。”
杨二狗艰难地解开棉大衣。
“江北右翼……三号高地,全营打光了……营座让我拼死突围,给长官部送战报……”
他手指哆嗦着,解开油布包的绳子。
哗啦。
三把带有樱花标志的日军佐官刀落在雪地上。
两副日军中尉的肩章。
一副大尉的肩章。
最后,一个用石灰包裹着、只剩下半张脸的头颅,滚落出来。
四个宪兵倒吸了一口冷气,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们守在城门,见过无数死人。
但一个底层士兵,背着日军大尉的脑袋和佐官刀跑回来,这是头一次。
“日军第六师团……十三联队,大队长……”杨二狗指着那颗人头,声音虚弱,“被我们营座,一刀砍了。”
宪兵班长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肩章和军刀。
纯钢打制,刀柄上刻着名字。
肩章的材质和做工做不了假。
班长站起身,眼神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多了一分敬畏。
“快!把他扶起来!通知连长,备车,直接送战区长官部!”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城门里开出来。
杨二狗被两个宪兵小心翼翼地抬上车。
油布包被重新包好,放在他脚边。
吉普车在南京城内飞驰。
城里一片混乱。
商铺关门,街道上到处是拉着家当逃难的平民和满载军用物资的卡车。
战区长官部设在一座西洋建筑里。
院子里停满了轿车。
大批的参谋和军官进进出出,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
院子角落的几个大铁桶里燃烧着熊熊大火,正在销毁带不走的机密档案。
失败的情绪笼罩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吉普车停在大楼门前。
杨二狗抱着油布包,被宪兵班长搀扶着走进大厅。
“什么人?这里是长官部,闲杂人等出去!”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参谋拦住他们,满脸不耐烦。
宪兵班长立正敬礼。
“报告!前线送来的大捷战报,有日军军官首级和军刀为证!”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个正在搬文件的军官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过来。
少校参谋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杨二狗怀里渗血的包裹。
“打开。”
杨二狗颤抖着手,掀开油布。
血腥味和石灰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少校参谋看着那三把佐官刀和头颅,脸色变了。
“跟我来。”
杨二狗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上校军官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揉着太阳穴。
“处长,前线送来的。”少校参谋走过去,低声汇报。
上校抬起头,看了杨二狗一眼,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上。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直接拿起那副日军大尉的肩章看了看。
“哪部分的?”上校问。
杨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长官……暂编独立团一营。”杨二狗泣不成声,把之前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说了出来。
“我们在江北右翼的三号高地……守了三天三夜,鬼子出动了重炮、坦克、还有毒气弹,我们没有退一步。”
“左边的中央军撤了,鬼子把我们包围了。”
杨二狗一边哭,一边偷偷观察上校的脸色。
“营座带着我们拼刺刀……两千多鬼子,被我们在反斜面上打退了,尸体堆得比战壕还高……”
“弟兄们全打光了,营座受了重伤,他把这些东西塞给我,让我死也要突围出来,把战报送到长官部。”
“长官……我们营座说,一营没给国军丢脸!”
杨二狗一头磕在地毯上。
哭声凄厉。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上校拿着那把佐官刀,手停在半空。
这三天,他收到的全是防线崩溃、部队失联、将领逃跑的电报。
整个战区指挥系统已经处于瘫痪的边缘。
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守住南京,但手底下的部队却像雪崩一样溃退。
现在,一个杂牌军的勤务兵,跪在这里。
说他们四百人的营,在侧翼友军溃逃的情况下,顶住了日军主力三天三夜。
甚至还斩杀了日军大队长。
如果是平时,他会怀疑这是虚报战功。
但桌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和货真价实的佐官刀,做不了假。
这不仅是战绩。
这是奇迹。
“你们营长叫什么名字?”上校的声音有些发干。
“林安。”杨二狗回答。
上校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叠厚厚的兵力调配花名册。
找到了。
“暂编第六军独立团一营,营长林安,奉命接手三号高地。”
上校转过头,看着杨二狗。
“林营长现在在哪里?”
杨二狗抽噎着:“突围的时候,营座带着最后十几个弟兄掩护我,他大腿中了一枪,走不了了,他让我走……说阵地在人在。”
阵地在人在。
多好的一句口号。
上校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作为长官部的高级参谋,他考虑的不是这几百人的死活。
他考虑的是政治。
南京保卫战打得太难看了。
委座在武汉行营大发雷霆。
前线将领需要一个交代。
需要一个能够证明国军将士用命、英勇抗敌的典型。
一个杂牌营,孤军奋战,杀敌数倍,营长与阵地共存亡。
这个剧本,太完美了。
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救命稻草。
“来人。”上校大喝一声。
门外的少校参谋立刻推门进来。
“处长。”
“带这位兄弟下去,洗漱,换身干净军装,找最好的军医给他检查伤势,好生安置,任何人不得慢待!”
“是!”
杨二狗被扶了起来。
他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条命保住了。
……
办公室里。
上校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摇把。
“给我接副司令长官办公室。”
电话接通。
“长官,这里是军令处,我们发现了一个抗日典型,非常好的典型。”
上校看着桌上的那颗头颅。
“江北右翼,三号高地,暂编第六军一营,全营殉国,斩杀日军第六师团大队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威严而疲惫的声音。
“核实过了吗?”
“人头和军刀都在我桌上,突围出来的士兵亲口汇报,左翼防线崩溃,他们孤军死守了三天三夜。”上校回答。
“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现在的局面,太需要这样的英雄了,记者呢?把中央社的记者叫来,拍照,登报,通电全军。”
“不仅要通电全军,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要让委座看到,要让全国人民看到,我军并非一触即溃。”
“这个一营,长官叫什么?”
“林安,少校营长。”上校看着花名册。
“少校?太低了,发长官部特别手令。”
电话那头的声音果断而冰冷。
“追授林安为陆军上校,暂编第六军一营,就地扩编为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番号保留,将他的事迹,写进战史。”
上校立正。
“是,长官。”
电话挂断。
上校看着桌上的三把佐官刀。
人都死光了,给个上校,给个独立团的番号,不过是长官部笔头一动的事。
不用发饷,不用发枪。
却能换来一顶掩盖溃败的保护伞。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杨二狗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少尉军装。
坐在长官部后院的食堂里。
面前摆着四个肉菜,一碗白米饭。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落在米饭里,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几个中央社的记者正在外面架设照相机,准备拍那些日军的战利品。
他杨二狗,从一个逃兵,摇身一变,成了突围报信的战斗英雄。
而此时。
距离南京城三十公里外的风雪中。
陈峥正骑着军马,带着一千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活死人,在风雪的掩护下,向着更广阔的敌后纵深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