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眼睛瞎了……救命……”
绝望的惨叫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有人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往洞外冲,试图去战壕里呼吸新鲜空气。
“回来!”
陈峥一把揪住一个正要冲向洞口的新兵的衣领,狠狠将他甩在泥壁上。
外面全是毒气,冲出去就是死。
陈峥一把撕下衬衫的下摆,扯成两半。
“解裤腰带,撒尿!”陈峥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响,压过了一切咳嗽和惨叫。
防炮洞里的人全愣住了。
“把布条尿透!死死捂住口鼻!快!”
他没有解释。
这是最原始,也是现在唯一能救命的办法。
陈峥迅速解开腰带,尿在扯下的布条上。
接着,毫不犹豫地将带着余温的湿布糊在脸上,死死绑在脑后。
赵黑子对陈峥的命令有一种本能的盲从。
他解开裤子,尿湿了一块破绑腿,一把捂住口鼻。
温热的尿液混合着毒气的刺鼻味,呛得他直翻白眼。
但那股火烧火燎的窒息感,确实被挡住了一大半。
“照做!尿!连尿都撒不出来的,就等死!”赵黑子闷声嘶吼,一脚踢在杨二狗的屁股上。
杨二狗一边干呕,一边哆哆嗦嗦地掏出家伙。
人在恐惧下,膀胱是痉挛的。
他憋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点,胡乱抹在一块破布上,捂住嘴。
整个防炮洞里,弥漫起一股古怪的气味。
“进暗沟,按班排顺序,爬!”
陈峥戴着尿布面罩,声音发闷。
他拔出手枪,站在暗沟入口。
“伤员先进,其他人排队,谁敢挤,我毙了谁。”
暗沟狭窄。
宽不到六十厘米,高只有半米。
只能手脚并用地匍匐前进。
川军少尉被两个士兵硬塞进了暗沟。
队伍开始在黑暗中蠕动。
毒烟越来越浓。
洞口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了零。
黄绿色的雾气正在向暗沟里渗透。
爬在最后面的人,动作稍微慢一点,吸入一口没有过滤的毒气,立刻就会浑身抽搐着倒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
前面的人踩着战友的身体,拼命往前爬。
没有光。
没有声音。
这是一场在地狱肠道里的生死竞速。
杨二狗爬在中间。
尿布上的水分在慢慢变干,刺鼻的味道开始钻进肺里。
他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但他不敢停。
停下就是死。
他咬着那块散发着尿骚味的破布,像一条濒死的泥鳅一样在暗沟里往前拱。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
前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流。
“出口!到了!”最前面的老兵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声。
哗啦。
暗沟尽头的伪装网被顶开。
紧接着。
一个接一个像泥猴一样的士兵,从暗沟出口钻了出来。
这里是一片枯树林。
位于三号高地的后山。
日军的视线死角。
陈峥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爬出暗沟,转身。
手里捏着一颗已经拔了保险销的手榴弹。
他将手榴弹顺着暗沟的斜坡,远远地滚了回去。
轰。
一声闷响。
暗沟的通道在中段被炸塌。
大量的泥土落下,将追击的毒气和日军彻底封死在地底下。
陈峥站起身,扯下脸上那块已经变成暗黄色的尿布,扔在雪地里。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报数。”陈峥靠在一棵枯树上。
赵黑子正在用雪擦洗眼睛,听到命令,立刻爬起来清点人数。
林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士兵们倒在雪地上粗重的喘息声,和极力压制的咳嗽声。
片刻后。
“营座。”赵黑子走过来,声音低沉。
“出来了六十四个,有些弟兄……在暗沟里没挺住,憋死了。”
九十六人,剩下六十四人。
这三十多个人,没有死在白刃战,没有死在重炮下,死在了阴暗狭窄的烂泥沟里。
陈峥看着地上的白雪,没有说话。
慈不掌兵。
在战场上,能带出一半的人,已经是胜利。
“军医官,用雪水洗眼,所有人,检查枪支弹药。”
陈峥大步走到树林边缘。
他拿出望远镜,透过漫天飞雪,观察着周围的局势。
三号高地已经彻底沦陷。
山顶上隐约可以看到日军土黄色的身影在晃动。
他们正在清理战壕。
大雪纷飞。
视线极差。
“营座,咱们现在去哪?”赵黑子走过来,看着周围茫茫的雪原,“跟大部队汇合吗?往南京城方向撤?”
“大部队?”陈峥冷笑一声。
“八十七师已经溃散了,现在这方圆十几里,到处都是被日军追着屁股杀的散兵游勇,没有大部队了。”
陈峥放下望远镜。
“我们不往南京撤。”
赵黑子愣住了,“不往南京撤?那不是去送死吗?”
陈峥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六十三个精疲力尽、满身泥血的残兵。
“往南京撤,沿途没有任何防线,日军的装甲车和骑兵会在平原上把我们像切西瓜一样切碎。”
陈峥用马鞭指着树林右侧的一个方向。
那里是江北防线的纵深腹地,也是之前重炮阵地所在的位置。
地势起伏,有大量的村落和水网。
“往那边走,进村落,打游击,边打边退。”
“整理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六十四个人。
在风雪中消失在树林深处。
……
雪地里。
队伍呈单列行军。
为了避免留下脚印被日军追踪,陈峥要求每个人必须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
最后面的两个人,拖着一根枯树枝,将脚印扫平。
走了一个小时。
风雪稍减。
前方出现了一个被炸毁的村庄轮廓。
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显得极其破败。
“隐蔽。”陈峥抬起手。
队伍立刻分散,趴在雪堆和灌木丛后。
陈峥探出头。
村庄外围的土路上。
有一群人。
不是日军。
是一群穿着黄绿色棉军装、戴着德式M35钢盔的国军士兵。
人数不少,大约有两三百人。
但队形混乱。
没有人扛枪警戒,许多人连武器都扔了,手里空空如也。
三五成群地坐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几个军官模样的正在大声争吵。
这是典型的被打散的溃军。
陈峥看着他们的军服。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就是这群人。
八十七师的精锐。
一个小时前,在三号高地左翼不战而退,把陈峥他们逼入绝境的友军。
“狗日的!”赵黑子也认出了这身皮,咬牙切齿地就要端枪。
“是八十七师那帮杂种!营座,让我过去突突了他们!”
二排长也拔出了大刀,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些逃兵砍了。
“把枪放下。”
陈峥一把按住赵黑子的枪管。
“营座!”赵黑子不服气地低吼,“死在暗沟里的弟兄,全拜他们所赐!”
“杀了他们,弟兄们能活过来吗?”
陈峥看着赵黑子,语气毫无波澜。
“这里到处都是日军的搜索队,枪声一响,把日军引过来,我们这六十几个人,全得死。”
陈峥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两三百名溃兵。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些溃兵是累赘,是逃兵,是毫无战斗力的垃圾。
但在陈峥眼里。
这是一群穿着军装、受过德式正规训练的青壮年劳动力。
是最上等的兵源。
在三号高地,他的一营拼光了建制。
现在,他要把这些建制补回来。
不仅要补回来,还要翻倍。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死地,手里有兵,才有活下去的话语权。
“一排左边,二排右边。”
陈峥下达命令。
“枪架起来,保险打开,没有子弹也要装作有子弹。”
哗啦啦。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陈峥拔出长刀。
他独自一人,踩着深及脚踝的积雪,大步向着那群八十七师的溃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