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路难行。
四百一十二人,向东。
江阴要塞的方向。
炮声没有停过。
天空被远处的硝烟染成了暗黄色。
队伍走得很快。
三天的操场整顿,让这支队伍有了一点正规军的影子。
……
黄昏时分。
队伍停在一个叫黄土镇的村落。
村里没人。
房屋大多被航弹炸塌,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
陈峥下令驻扎。
他放下背囊,带着赵黑子和几个排长,直接去前方几公里外的无名高地勘察地形。
杨二狗留在了村里,负责看管辎重。
辎重不多。
几辆从后勤部抢来的木板车,装着剩下的弹药和几箱红十字药盒。
还有一车是从日军那里缴获的杂物。
杨二狗掀开最后一辆车上的破油布。
车里堆着几件日军将官呢子大衣。
十几把带血的三八式刺刀。
两个镜片裂了的日军望远镜。
还有几块从鬼子尸体上撸下来的机械怀表。
这些东西在战场上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枪使。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都是硬通货。
杨二狗看了看四周。
陈峥不在。
几个连排长也不在。
哨兵被安排在村口和村尾。
他招了招手。叫过来两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新兵。
“把这两件大衣,还有那几块表包起来。跟我走一趟。”杨二狗压低声音。
新兵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把东西用一块破布包好,扛在肩上。
黄土镇西边三里地,有个破城隍庙。
现在那里是个野市。
前线退下来的散兵、当地没跑的黑心商贩、甚至是倒卖军火的帮派分子,都在这里以物易物。
杨二狗带着人走进破庙。
庙里乌烟瘴气。
杨二狗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穿黑绸衫的胖子。
胖子姓钱,是个有门路的倒爷。
杨二狗走过去,把包袱扔在残破的供桌上解开。
钱胖子手里盘着两核桃,凑近看了看。
他伸手捏了捏大衣的呢子料,又拿起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听走时的声音。
“大衣上有弹孔,沾了血,表壳也划花了。”钱胖子眼皮都没抬,“不值钱的破烂。”
“放屁。”杨二狗冷笑,“这大衣洗洗,拿到南京城里,当国军将官呢子卖都行,这怀表是日本原装的机芯,少废话,给个实价。”
钱胖子停下手里的核桃,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三十块大洋。”
“五十。”杨二狗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外加三十斤粮食。”
“三十斤没有,粮食现在比命贵,最多给你十斤高粱面。”
“成交。”杨二狗答应得很痛快。
钱胖子从供桌底下的木箱里,数出五十块袁大头,装在一个小灰布袋里,扔在桌上。
杨二狗解开布袋,拿起几块大洋,仔细看了看边缘的齿痕。
然后两指捏住一块,用力吹了一口气,迅速放在耳边。
嗡——
声音清脆,余音悠长。
是真的现大洋!
杨二狗把布袋塞进内衣口袋。
胸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因为连日行军而发虚的双腿,顿时有了底气。
十斤高粱面装在一个破麻袋里。
杨二狗让两个新兵扛着。
走出破庙。
天已经黑透了。
走在回村的泥路上,杨二狗不自觉地摸着胸口。
江阴要塞。
听着是个铁打的地方,但他今天在路上看到了退下来的伤兵。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拿人命往磨盘里填。
日本人大军压境,飞机大炮轮番轰炸,这四百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陈峥疯了。
他杨二狗可没疯。
等真到了阵地上,枪炮一响,建制一乱。
他就借口运送伤员往后撤。
有了怀里这些钱,只要能活着混出封锁线,回老家买几亩水田,娶个老婆,比在这当炮灰强一万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陈峥当他的英雄,他杨二狗只求活命。
……
晚上八点。
杨二狗推着装高粱面的木板车回到驻地大院。
陈峥刚好从前沿阵地勘察回来。
“营座。”杨二狗迎上去,解开麻袋口,露出一脸苦色,“跑了几十里地,就换回来这点高粱面,这帮商贩心太黑,咱们那点破大衣根本不值钱。”
陈峥停下脚步,扫了一眼袋子里的高粱面。
面粉发暗,里面掺着不少谷壳和沙子。
十斤,对于四百号人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知道了。”陈峥没有追问,“把面交给伙房,熬粥,每人分一碗,明早四点开拔,进阵地。”
他的心思不在这点粮食上。
前方无名高地的地形极差,无遮无挡。
日军只要架起重炮,高地就会变成平地。
陈峥越过杨二狗,走进里屋。
杨二狗看着陈峥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糊弄过去了。
半小时后。
伙房的几口大铁锅烧开了。
高粱面撒进滚水里。
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锅底还沉着厚厚的一层沙子。
四百多人,连日行军,体力消耗极大。
肚子早就空了。
每个人分到半碗稀粥。
这点热水下肚,不仅没有饱腹感,反而把胃里的酸水和馋虫全勾了出来。
饿,像火烧一样烧着五脏六腑。
院子的墙根下。
二排的几个湘军老兵蹲在泥地里。
三两口就把碗里的稀粥倒进喉咙。
“呸!”
一个外号叫老鬼的兵痞吐出一口沙子,用力把缺口的瓷碗摔在地上。
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娘的,这叫人吃的?”老鬼压低声音骂道。
旁边几个老兵也都没吃饱,端着空碗,眼神发狠。
“听说是狗哥去换的粮,拉出去一车鬼子货,就换回来这堆沙子?”另一个老兵看了一眼在远处笑嘻嘻的杨二狗。
“那还用问?肯定自己把油水吞了,中饱私囊。”
“别瞎说,他是营座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被听见要掉脑袋的。”一个新兵胆怯地插嘴。
“掉个屁的脑袋!”老鬼眼睛一瞪,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要上阵地拼命了,前面死人堆成山,咱们这几百号人扔进去就是死,今晚连顿饱饭都不给吃,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吧!”
饥饿和对明天必死之战的恐惧,在这些老兵心里交织成了一股狂躁的邪火。
一阵夜风吹过。
村子后头,隐隐约约传来两声沉闷的哼叫。
哼哧。
哼哧。
那是猪叫声。
声音极低,是从地下传来的。
显然是没逃走的当地百姓,把活物藏在了后院的地窖里。
墙根下的几个湘军老兵停住了话头。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老鬼。”一个老兵咽了一口口水,“听见没?”
老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军规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猪,不算一针一线吧。”
几个老兵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刺刀。
四道黑影,避开院子门口的哨兵视线,悄无声息地向村子后方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