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把枪带上!往右边那座山包跑!”
赵黑子甩开大步,在灌满了泥水的浅沟里连踢带踹。
几个被刚才那一发炮弹吓懵了的新兵,被他从泥浆里拽了出来,推着往前跑。
公路中央。
三号交叉口的田埂上,刚垒到一半的沙袋和干草被扔得满地都是。
两千人的队伍在泥地里开始移动。
从平原上看过去,这支长龙折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在雨里直奔那一公里外的无名高地。
“长官,六十一师的人要是告上去,咱们就是临阵脱逃!”周明一边跑,一边冲着马背上的陈峥大喊。
陈峥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在前方那个隆起的土坡上:
“六十一师的指挥所在五里地外,这里空着,他们根本没打算守。”
“日军的野炮兵联队已经开始构筑阵地。留在这,我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嗵嗵嗵嗵——
远方,两公里外的公路尽头,日军的野炮终于完成了诸元修正。
一连串轰鸣声破空而来。
数十发高爆弹,密集地砸在了独立团刚刚放弃的三号交叉口防线上。
轰轰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颤抖。
原本平整的稻田和主干公路,在一瞬间被冲天的火光和黑烟吞没。
泥水被炸起十几米高,混合着碎石和烂泥,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那条挖了半米深的战壕,被几发重弹直接犁了一遍,彻底垮塌、填平。
正在奔跑的新兵们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如果再晚走三分钟,现在一营的四个连已经全被活埋在那个泥坑里了。
“别看!跑!加快速度!”一排长顺子扯着嗓子吼。
……
五分钟后。
独立团的主力冲上了这处无名高地。
土坡高约二十米,面积不大,约有三个足球场大小。
这里的地面比下方的低洼稻田干燥得多,黄土里夹杂着碎石,没有渗水。
最重要的是,站在这里,下方的三号交叉口公路、灌溉水渠,以及日军推进的必经之路,全部暴露在视野之内。
“方平!”陈峥翻下马,站在高地顶端的乱石堆旁。
“到!”方平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镜,抱着图纸跑过来。
“两门迫击炮,架在斜坡后方的反斜面阵地。”陈峥用手指向土坡后面的一处凹陷。
“把刚才日军开火的野炮阵地坐标记下来,不用试射,等我的命令,盲打。”
“是!”方平转身,带着十一个炮兵排的秀才兵,推着钢管往反斜面跑。
“赵黑子,带一营在一线斜坡构筑散兵坑,把所有的汉阳造和老套筒发给新兵,老兵拿三八大盖居中策应。”
“另外,周明,你去把工兵排和剩下的炸药全调上来,沿着高地下方的公路两侧,给我挖。”
命令一通通下达。
两千人在无名高地上迅速散开。
见识了刚才日军那轮齐射的威力,新兵们再也没有人抱怨手累。
锄头和铁锹砸在碎石黄土里,铿锵声连绵不绝。
远方。
日军的齐射停止了。
硝烟散去,三号交叉口已经变成了一片布满弹坑的废墟。
坐在马背上的日军第三大队大尉指挥官,拿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毫无生气的废墟,眉头微微皱了皱。
没有一具尸体。
他的视线一转,落在了右侧一公里外的无名高地上。
土坡上,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正在疯狂地掘土。
几面代表着独立团的白布条,在望远镜里闪过。
“支那军,放弃了主防线,占领了高地。”副官在一旁低声汇报。
“愚蠢。”
日军大尉冷笑了一声,收起望远镜。
“放弃既定阵地,进入孤立的高地,这是没有战术常识的杂牌溃军才会做的选择,他们以为高地可以阻挡大日本帝国的战车。”
大尉拔出手枪,向前一挥。
“传令,藤田中队的战车,配属第三步兵中队,向无名高地推进。”
“野炮联队,延伸射击,把那个山头,给我削平。”
日军的机器重新运转。
三辆中型坦克,在发动机的黑烟中,嘎啦嘎啦地转动履带,缓缓驶离了主干公路,切入通往无名高地的泥泞土路。
在坦克后方,两百多名日军精锐步兵,弯着腰,端着枪,向前压了过来。
嗵嗵嗵!
日军后方的野炮再次开火。
这一次,弹落点变成了无名高地的前沿斜坡。
轰!
一发炮弹砸在斜坡的一侧,掀起的黄土将两名正在挖坑的新兵埋了大半。
“别乱!人在坑里死不了!”赵黑子抹掉嘴里的泥,继续把胸墙加厚。
陈峥站在山头的一棵枯树下。
身上的军服已经被雨水和泥土糊成了一片泥灰色。
他的手里,拿着周明刚刚送上来的望远镜。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三辆日军坦克正在吐着黑烟,距离高地下方还有不到八百米。
“长官,长官部的质问通电到了。”
周明拿着电报,脸色惨白。
“第六十一师向大本营告状,说独立团擅自放弃三号交叉口,军法处发来明码通电,命令我们立刻夺回原有阵地,否则……以临阵叛逃罪,全团就地正法,革除您少将军衔。”
周明看着陈峥。
电报纸在冷风里哗哗响。
陈峥连头都没有回。
“周明。”
“告诉报局,独立团在金山卫遭遇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围攻,主阵地三号交叉口已被敌重炮摧毁。”
“独立团全团,已退无可退,正在无名高地与敌血战,团长林安,已立下遗嘱,誓与高地共存亡。”
周明呆了一下。
他看着陈峥那张满是泥水的侧脸,突然明白了。
陈峥在用落马坡大捷砸出来的民意金身,第二次跟长官部赌命。
长官部要他死,他就要把这场死斗,变成全天下都看着的现场。
“好……我这就去办。”周明收起电报,转身跑向秘密电台。
高地下方。
坦克的履带声已经清晰可闻。
日军的步兵拉得极开,借着水渠和荒草的掩护,交替向前跃进。
他们的步枪打得很准,不时有子弹打在高地制高点的乱石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
下午五点。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小时。
“赵黑子。”陈峥下达了上山后的第一道战斗军令。
“到!”
“你带人把那四挺马克沁全部给我拉到两侧的杂草丛里,没有我的命令,一枪都不许放。”
“今晚,我们要在这个山头上,把鬼子的第一条舌头,活生生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