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
校场。
周明带着后勤排的士兵,抬着大木桶,穿行在队列之间。
木桶里装满了高粱烧,酒香混着雨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半碗浑浊、辛辣的烈酒。
新兵们双手捧着碗,手在不自觉地发抖。
江文远站在文书班的队列里,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用手指不停地抹去水渍,看着点兵台上的陈峥。
陈峥站在最中央。
两千人看着他。
校场上只有春雨落地的沙沙声。
陈峥举起手中的酒碗。
“长官部下了死命令,明天天亮,独立团开赴金山卫,阻击日军第六师团。”
陈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第六师团,是在南京杀人最多的部队,他们的刺刀上,沾着你们老乡的血,沾着党国几十万军队的血,金山卫无险可守,是平原,这一去,我们很多人都会死在外面。”
听到死字,新兵队列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吞咽声。
几个刚刚从上海和苏州逃出来的学生,脸色更加惨白。
“怕死吗。”陈峥问。
下面没有回答。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也怕死。”
陈峥看着面前这两千双眼睛。
“我在江北打过,在三号高地吃过死人肉,子弹打在身上,很疼,刺刀扎进肚子,人会一边流血一边叫,谁都想活,那些在后方商会里倒卖军火的掮客想长命百岁,长官部的那些大员也想坐在武汉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
陈峥的目光扫过最前排的一连老兵。
“但日本人不让我们活,南京已经没了,常州没了,苏州没了,再退,后面就是武汉,就是重庆,我们的地被他们抢了,我们的庄稼被他们烧了,
独立团在太平镇翻了半个月的荒地,过几天就能种下高粱,但只要金山卫的公路一开,松江的鬼子两个小时就能把坦克开进太平镇,把你们刚翻好的地,连同你们的爹娘,全部碾成泥。”
陈峥把酒碗举到额头的高度。
“这一仗,不是为了长官部的委任状打的,更不是为了我打的。”
“这是为了我们手里的这杆枪,为了我们刚刚吃进肚子里的这两斤牛肉,为了明天不给日本人当狗。”
陈峥看着台下的老兵和新兵。
“在南京,在淞沪,多少的弟兄,拿自己的身体去堵鬼子的坦克履带,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爹娘养的,他们的脊梁骨断在泥坑里,换来的是老百姓能多跑三十里路。”
“现在,轮到我们了。”
陈峥将酒碗送到嘴边,仰起头。
烈酒混着冰冷的雨水,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啪!
陈峥将空碗重重地砸在点兵台的青砖上。
粗瓷大碗瞬间碎裂,碎片四溅。
“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没有退路。”
陈峥拔出长刀,向前一指。
刀尖直指天空。
“喝了这碗酒,生,在阵地上守着;死,在公路上面躺着,谁敢往回跑一步,我的刀,不认老乡。”
“干了!”
赵黑子狂吼一声,端起大碗,将酒一饮而尽。
随后猛地把碗砸在地上。
啪!
“干了!”
一千三百名老兵同时怒吼。
清脆的砸碗声连成了一片。
那些原本在发抖的学生兵和游击队员,在这一刻,眼珠子开始变红。
他们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看着陈峥手里那把雪亮的长刀,血管里的血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干!”
陆小山大喊一声,把酒灌下去,将碗砸得粉碎。
“杀鬼子!”
“杀鬼子!”
两千人的怒吼声,在这一刻压过了天空中沉闷的雷声。
春雨打在他们发烫的脸上,瞬间被蒸发出微弱的气雾。
两千个原本各怀心思、为了吃饱饭或者逃难而聚在一起的散兵游击队,在这一碗烈酒和一地碎瓷片面前,彻底被陈峥拧成了一股钢绳。
那一双双麻木、惊恐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凶狠。
陈峥收刀入鞘。
他看着台下这群被点燃了血性的士兵,眼神依旧冰冷。
煽动和热血只能管一时。
真正的战场,靠的是重机枪、是防炮洞、是算得精确的火炮。
“周明,把万和商会刚送来的两万块大洋,全部抬上来。”陈峥对走上台的周明下令。
十个沉重的大木箱被抬上点兵台,箱盖撬开,白花花的大洋在火光和雨水中闪着亮光。
“每人,再发十块现大洋。”
陈峥指着那些钱。
“这是你们的卖命钱。也是给你们家里的安家费,交待好后事。把写好的遗书,全部交到文书班。”
“半小时后,开拔。”
……
校场上再次忙碌起来。
士兵们排着队,领到了沉甸甸的银元。
江文远坐在偏厅里,手里拿着一叠粗糙的毛边纸。
他的面前,挤满了准备出发的士兵。
那些不识字的老兵和地方武装汉子,一个个蹲在他的桌前。
“江秀才,帮俺写一封信,给俺山东老家的媳妇。”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兵低声说。
“写啥。”江文远的钢笔尖在纸上停住。
“就写…俺在江南当了官,拿到了大洋,要是俺回不去了,让她拿着这十块钱,改嫁吧,别等俺了。”
江文远咬着牙,手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眼泪落在纸上,把墨水洐开。
陆小山也走过来。
他自己认识几个大字,他拿了一张纸,靠在墙角,用铅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叠好,没有封口,直接扔进了文书班的收容箱里。
那是写给他还在苏州城里、生死不知的父母的。
……
半小时,转瞬即逝。
上午九点。
太平镇南门大开。
没有锣鼓,没有欢送。
军统太湖站的特工已经接管了税卡和码头。
陈峥跨上战马。
“出发。”
两千人的长龙,在春雨交加的泥泞公路上,缓缓拉开。
前方的天空中,已经隐约能听到沉闷的隐雷声。
那不是打雷,那是松江方向,日军第六师团松井联队的重炮,在进行实弹校射的声音。
一号营、二连、炮兵排。
大军开拔,直扑松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