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委会的命令，刘振海收到了吗？”陈峥问。
“收到了。”周明声音发颤，“忠义救国军第三纵队的任务是袭扰沪宁线后勤，他们不用死守，打一下就能往太湖芦苇荡里钻。”
周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长官，这是明摆着让我们去死，金山卫公路节点，那是两面临海、一面临平原的死地，无险可守，
况且日军第六师团松井联队驻扎在松江，离金山卫只有四十里，他们的重炮大队、战车大队，两个小时就能把那片平原犁一遍，咱们这两千人，里面有一半是昨天刚摸到枪的新兵！”
周明的手攥成了拳头。
“长官部这是借刀杀人，他们知道我们在太平镇屯田有了粮，平了坐地虎有了钱，全歼藤田中队有了名气，他们怕我们变成不受控制的地方军阀，所以用徐州会战的大局当幌子，把我们推去给正面战场当挡箭牌。”
校场上的两千名士兵还在雨中列队。
新兵们看着点兵台上的长官们交头接耳，队列里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
陈峥看着下方的灰色人潮。
“郑少将回去之后，长官部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陈峥的声音很轻，只有周明能听见。
“如果我们抗命不去，军法处的通电五分钟内就会发遍全国，独立团会从抗日楷模变成叛军，刘振海会立刻联合日本人，名正言顺地把太平镇剿了，我们在安平县借的粮、在白水镇敲的竹杠，全都会变成谋反的罪证。”
“那去了就是全军覆没！”周明低吼。
“去。”
陈峥吐出一个字。
“长官部以为给的是一道催命符，但对独立团来说，这是唯一能扩充编制、合法拿到重武器合法名分的生死关。”
陈峥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赵黑子和方平。
“赵黑子。”
“到！”赵黑子在雨中挺直腰板。
“整编立刻停止，不需要三个月了，今天中午之前，把新兵和老兵打散，每个老兵带两个新兵，结成战斗小组，一连、二连作为突击尖刀，三连负责辎重。”
“是！”
“方平。”
“到！”
“把在吴堡火车站缴获的尖弹全部发下去，两门迫击炮的炮弹，每门配属八十发，剩下的全部做成定装炸药包，把那些炸药，全部配发给工兵排。”
陈峥解下腰间的长刀，递给周明。
“周明，去把沈会长，还有留守的几家乡绅请到团部，告诉他们，独立团要开拔了。”
……
半小时后。
团部正厅。
暖炉里的炭火很旺。
沈会长穿着灰鼠皮马褂，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和几个安平县过来的商会代表坐在椅子上。
他们的脸色都很轻松。
视察组走后，独立团被长官部晋升少将的消息传开，这些黑白两道通吃的商人立刻又转了风向，对太平镇百般巴结。
陈峥走进来。
“诸位。”
陈峥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八仙桌上。
“军委会下了调令，独立团明日开拔，开赴金山卫，阻击日军第六师团。”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会长手里的念珠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几个商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狂喜。
这尊瘟神，终于要走了。
只要独立团离开太平镇，运河的水路就会重新落入他们和刘振海的手里。
那一成的抽水、那些被强行借走的粮食和大洋，只要独立团在金山卫被鬼子打光，就全成了一笔再也不用还的死账。
“哎呀……林团长，不，林将军。”
沈会长迅速地挤出眼泪，站起身，满脸沉痛。
“国家多难，全仗将军毁家纾难，金山卫那是凶险之地，独立团此去，真是一腔赤诚，老朽佩服，佩服啊。”
另一个开粮行的商人也跟着抹眼泪。
“将军放心去前方杀敌，这太平镇的后方，我们一定帮将军看好，等将军凯旋之日，商会必定大摆筵席，犒劳三军。”
陈峥看着他们。
这些商人的小心思，在战场上连一发子弹的分量都算不上。
“后方，不用你们看。”
陈峥语气平淡。
“独立团开拔，太平镇的仓库、粮站、码头税卡，全部移交给军统太湖情报站吴站长接收。”
沈会长的哭腔卡在了喉咙里。
周围几个商人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移交给军统。
陈峥在酒桌上吓退了阮清和吴敬中，现在军统太湖站对独立团的背景深信不疑。
把太平镇这个聚宝盆扔给军统，不仅能堵住长官部的嘴，还能让军统变成独立团在后方的天然屏障。
刘振海和这些士绅，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抢军统戴老板吃进嘴里的肉。
“另外。”
陈峥身子前倾，目光盯死沈会长。
“独立团两千人出征，需要安家费。”
“陈将军……我们在安平县已经捐了十万大洋了。”沈会长声音发颤。
“那是借的，这是捐的。”
陈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清单，拍在桌上。
“万和商会，两万块现大洋，外加五百双皮鞋，安平商会，一万大洋，五百套雨衣。”
陈峥指着门外。
“今晚十二点前，东西见不到，赵黑子的连队不会去金山卫，他们会先去你们几家的祖宅里，筹措这笔军饷。”
“汉奸通敌的罪名，军统吴站长今晚就会签字批复。”
赤裸裸的敲诈。
但在独立团的枪口和军统的阴影下，这一桌子苏南黑白两道的大亨，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交……我们交。”沈会长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
处理完后方。
陈峥走出大厅。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校场上。
两千名士兵已经换上了刚发下来的弹药。
每个人身上的子弹袋都塞得鼓鼓囊囊。
那些刚入伍几天的年轻学生，脸色发白，手紧紧握着枪身。
他们听到了风声，知道这次不是去打小股日军，而是去跟日军的精锐师团拼命。
大战的阴云，像头顶那些黑压压的乌云一样，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赵黑子走到点兵台旁，看着陈峥。
“团长，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是……新兵心里没底，都在犯嘀咕。”
陈峥解下身上的大衣。
他走到点兵台的正中央。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他看着下面两千双惊恐、迷茫、但又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睛。
陈峥举起右手。
一碗清冽的烧酒，被周明端到了他的手上。
“把酒，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