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豆战车在泥泞里蛇行。
发动机喷出黑烟。
坦克机枪在雨幕里扫出亮线。
高地一线的黄土胸墙被打得大面积垮塌。
弹头啃咬泥土。
碎石崩进新兵的眼眶。
两名前排的散兵刚露头,脑壳被重机枪子弹犁开。
血水顺着胸墙的缺口往下淌,冒着热气。
陈峥伏在焦黑的弹坑里:“他妈的,反坦克枪呢?”
“没那玩意!”赵黑子在不远处的掩体里回话。
“原先汉阳厂出过一批,但早扔在烂泥坑里了。”赵黑子又补了一句。
独立团的家底在吴堡车站翻了新。
有子弹,有高爆弹,有重机枪。
唯独缺了能砸开铁皮的平射炮。
两门迫击炮在反斜面开火。
炮弹落点在坦克后方,把日军步兵炸得四分五裂。
然而,抛物线高射的迫击炮弹很难砸中运动中的小坦克。
一发炮弹砸在豆战车侧面三米处。
冲击波掀起泥浪,坦克晃了晃,履带挂上低速挡,继续往上爬。
三辆坦克成品字形,已经逼近了斜坡第二层防御线。
坦克炮开始直射。
轰。
二营的一处轻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
原木和沙袋飞上了半空,连同两名射手的半截身子,砸在江文远的脚边。
“长官,铁壳子上来了!”江文远扯着嗓子喊,眼镜片上全是一层一层敷上去的泥浆。
日军第四中队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借助坦克的钢板挡住重机枪的火力。
每当马克沁的弹带打完、换弹链的几秒空档,日军掷弹筒手就会在坦克后方跪地,打出一发榴弹。
高地右侧的机枪暗堡被炸开了一个口子。
一挺马克沁的枪管被炸弯,射手满脸是血,仰倒在弹药箱上。
“手榴弹使劲砸!往履带里塞!”顺子在二连的阵地上大吼。
十几枚手榴弹从上往下扔。
爆炸的火光在坦克四周闪烁。
硝烟散去,豆战车只是漆面被熏黑。
那些生铁弹片打在钢板上,当当乱响,全部被弹飞。
一辆豆战车已经压过了第二道散兵坑。
一名新兵吓破了胆,扔下枪往后山跑。
日军坦克的车载机枪一个点射。
那名新兵后背爆开血花,扑倒在交通壕的拐角处。
“不准退!”赵黑子单手拎着大刀,大吼。
他一刀背砸在一个正要后退的散兵肩膀上。
“回去!拿命填也得把沟给我守住!”
军心在动摇。
新兵们不怕跟鬼子对射,但这种刀枪不入的铁王八直冲面门,带来的压力是致命的。
两千人的满编团,防线开始呈现沙漏状的凹陷。
陈峥在泥水里横移了五米。
他趴在江文远身边,伸手夺过江文远手里的枪。
推弹上膛。
陈峥透过准星,瞄准了八十米外一辆坦克的观察窗。
豆战车的驾驶员,全靠钢板上开的一道指头粗细的缝隙看路。
砰!
子弹打在观察窗边缘。
火星爆开,弹头碎裂。
那辆坦克只是停顿了一秒,接着一个甩尾,履带把一具独立团士兵的尸体绞成了肉酱。
平射炮……没这玩意,这仗没法打。
步兵去冲,就是送死。
陈峥在心里快速判断。
他把步枪扔回给江文远。
“周明!”陈峥吼道。
周明从后方满身是泥地爬过来。
“长官,长官部来了第二道催命电报!问我们为什么还没夺回三号交叉口!”周明吐出一口沙子。
“让他们留着给自己擦屁股。”陈峥吐字极快。
他指着下方已经开到反坦克壕边缘的另外两辆日军坦克。
“你让后勤员,把那些煤油、清酒,全部集中起来。”
“还有,把所有的手榴弹,五枚一捆,用铁丝扎紧。”
周明一愣:“长官,你想干什么?”
陈峥抹掉眼皮上的雨水:“打近战,等鬼子坦克掉进壕沟,一营、二营,跟他们刺刀见红。”
此时,日军的第四步兵中队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两百多名熊本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板载!”
刺刀林立。
日军步兵踩着泥水,开始加速冲锋。
最前面的一辆豆战车,履带已经搭上了那条反坦克壕的边缘。
日军驾驶员显然发现了这条深沟。
他试图向右打方向盘,绕开这条壕沟。
但高地左侧,赵黑子亲自操纵的最后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此时打出了一串精准的攒射。
子弹全部咬在坦克右侧的履带链条上。
高密度的重机枪弹头,将生锈的履带销钉直接打断。
咔啦!
右侧履带断开,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泥水里。
失去平衡的豆战车,左侧履带还在疯狂转动。
整个车身在土路边缘一个横摆,前冲的惯性带着它,轰然翻滚着栽进了两米五深的反坦克壕底。
车底朝天。
“好!”江文远忍不住大喊。
但另外两辆豆战车已经从两侧绕了过去。
它们的车身轻,直接压碎了旁边的水渠土坝,在泥泞的水田里犁出两条血路。
日军步兵顺着坦克开出来的通道,已经冲到了距离第一道战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掷弹筒的榴弹不断在高地上炸开。
一连的副连长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脖子,血喷在胸墙上,刹那间被雨水冲刷得干净。
“独立团!上刺刀!”顺子扯断了军服的扣子。
老兵们纷纷抽出明晃晃的刺刀,卡在枪口。
新兵们也跟着动。
陆小山的手在抖,手里的枪连着刺刀,在风里晃动。
陈峥手中的长刀斜指地面。
雨水顺着血槽,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弹坑边缘。
“一连,跟我下壕沟。”
陈峥的声音没有太高,但在满山的枪炮声里,清晰如常。
他第一个跃出了掩体,直接顺着泥泞的斜坡,向着下方那两辆已经冲进战壕的日军坦克冲了过去。
身后。
赵黑子、顺子,以及八百名独立团最精兵的骨干,端着刺刀,迎着日军的重机枪火网,狠狠地撞了下去。
无名高地的第一道防线彻底失守。
两支军队。
暴雨!
泥水!
壕沟!
刺刀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