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高地。
深夜。
雨水顺着战壕的土壁不停地往下淌,在沟底汇成了一汪汪浑浊的泥水。
独立团的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
新兵们用棉花塞住耳朵,怀里抱着步枪,身体随着不时传来的冷风微微发抖。
陈峥依旧站在观察哨,他的目光越过那辆燃烧的坦克,盯着两公里外那片漆黑的平原。
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亮起一盏盏惨白的车灯。
那是日军重型卡车和牵引车在移动。
“长官,鬼子在调重炮。”周明顺着交通壕爬了上来。
陈峥收回望远镜。
日军第六师团野炮兵第六联队,拥有三十六门野炮,以及最致命的十二门榴弹炮。
藤田中队的覆灭和刚才第三中队的惨败,已经让松江的日军联队长彻底失去了耐心。
面对这种规格的敌前孤立高地,日军标准的战术就是重炮洗地。
“传令下去。”
陈峥拍了拍周明身上的泥土。
“一营、二营,留下观察哨,其他人,全部撤出正面防线,顺着交通壕,退到高地后方的反斜面坑道里。”
“重机枪留不留?”周明问。
“不留,抬出暗堡,运到山后,正面连一粒耗子药都不要给日本人留下。”
撤退在黑暗中无声地进行。
老兵们拉着吓懵的新兵,猫着腰顺着深深的交通壕往山后爬。
两千人的队伍,借助立体深壕,在十五分钟内,全部转移到了无名高地北侧的反斜面。
这里是土坡的背面。
江文远靠在反斜面的土壁上。
他捂着耳朵,尽管塞了棉花,他依然能听到胸腔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他的身边,陆小山等几个学生兵正挤在狭窄的猫耳洞里,每个人都把头埋在膝盖之间。
深夜十一时十五分。
远方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一片密集的闪光。
那是四十八门日军重炮同时开火的炮口焰。
半秒钟后。
整个无名高地的天空中,响起了恐怖的呼啸声。
轰轰轰轰轰轰!
大地剧烈地翻滚起来。
无名高地的正面斜坡瞬间被一团团巨大的黑红色火球吞没。
榴弹炮的威力极其恐怖,一发炮弹砸下来,能砸出一个直径数米、深两米的大坑。
高地顶部的乱石堆直接被炸成了漫天的碎屑。
一棵枯树被拦腰炸断,在烈火中飞上了半空。
剧烈的震动顺着土层传到了反斜面。
坑道顶部的黄土不断往下落,砸在士兵们的钢盔上。
几个坐在坑道口的新兵被巨大的气浪直接震得口鼻流血,痛苦地在泥水里翻滚。
老兵们一言不发,伸手按住他们,把他们往更深的猫耳洞里推。
“别动!把嘴张开!”赵黑子张大嘴巴,对着新兵们做着口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日军倾泻了上千发炮弹。
正面斜坡已经被削低了整整一米,到处是焦黑的弹坑和还在燃烧的碎木。
原本构筑的蛛网散兵坑和前沿胸墙,大半被炸塌、填平。
……
两公里外,日军重炮阵地。
野炮联队的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身旁的步兵联队长。
“支那军的阵地已经不复存在,可以突击了。”
日军联队长点了点头,冷酷地挥下了手里的指挥刀。
“命令,战车队掩护,第四、第五步兵中队,全线压上去,占领那个山头。”
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止三辆坦克。
在夜色和硝烟的掩护下,日军第六师团的战车队动用了六辆豆战车。
后面还跟着四百多名日军步兵,端着刺刀,漫山遍野地朝着无名高地涌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经过刚才那轮重炮洗地,高地上的支那军建制早就被打碎了。
然而。
在无名高地的反斜面。
陈峥拍掉头上的黄土,戴上钢盔。
“方平。”
“到!”方平从泥坑里爬起来,眼镜片已经被震碎了一只。
“鬼子的步兵开始上山了,盲射一号坐标,把你们剩下的炮弹,全部砸在公路交叉口和反坦克壕之间。”陈峥握紧了刀柄。
“是!”
方平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十一个炮兵吼道:
“标尺三百四!五发急速射!放!”
嗵!
嗵!
两门迫击炮在反斜面再次震动。
与此同时,陈峥已经带着一营、二营的老兵,顺着还没被完全炸塌的交通壕,重新摸回了正面防线。
当他们踩着滚烫的焦土,趴在残破的弹坑边缘时,前方的半山腰上,已经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
日军步兵正端着枪,大踏步地往山头爬。
距离只有一百五十米。
“打!”
陈峥一枪击发。
哒哒哒哒哒!
高地上,那些没有被摧毁的侧射暗堡里,四挺重机枪再次发出暴雨般的狂吼。
子弹网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步兵小队拦腰扫断。
轰!轰!
方平的迫击炮弹也砸在了日军步兵的后路。
高爆破片在人群中飞溅,将日军的梯队彻底炸裂。
“八嘎!他们还活着!”日军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到高地上再次喷吐出的火舌,脸色大变。
他无法相信,在经历了重炮的饱和轰炸后,这支中国军队居然还有建制,甚至还能组织起如此密集的火力反击。
“反斜面……该死的,这不是杂牌军!他们躲在山后面!”日军指挥官终于反应了过来。
但已经晚了。
冲上斜坡的两百多名日军步兵,再次被卡在了半山腰上。
密集的机枪子弹和从天而降的迫击炮弹,将这片焦黑的斜坡变成了新的屠宰场。
陈峥趴在弹坑里,推弹上膛。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落在了那些正在公路两侧转动履带、拼命寻找突破口的豆战车上。
他的眼神,沉重了下来。
迫击炮打不穿坦克,马克沁也只能在装甲上擦出一串火星。
第一轮重炮,他们靠着反斜面死里逃生。
但接下来,这六辆正在顶着弹雨强行合围上山的铁王八,才是独立团真正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