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整。
大军开拔。
三辆从后勤部枪口下夺过来的卡车拉着黑烟,在稀烂的干线公路上拉出深沟。
八百名一连二连的百战骨干成四路纵队,刺刀林立,跟在卡车车尾后面推进。
一路上,苏南大地全成了红色。
被冲散的正规军游击队,像逃荒的难民一样,在风雪泥泞里连滚带爬。
丢弃的辎重车、长枪、甚至连带血的棉大衣,被塞得满坑满谷。
日军第十一军的五个混成旅团,正如入无人之境。
……
黄昏五点。
壶城城门洞前。
最后一批撤退的城防保安队正往小火轮上挤,大盖帽连同武装带扔了一地。
带队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兵站少校,手里挥着马鞭,不停地抽打着挡路的民夫。
“哪部分的?壶城早空了,不放人进城!”少校拦住周明带头的卡车。
周明跳下车。
“独立旅,奉命接防!”周明大吼。
少校看了一眼那些架在车厢上的大口径高射机枪,手里的马鞭吓得直接掉进了泥水坑里。
卡车冲进城门。
陈峥骑着战马停在残破的十字路口。
城里的百姓早跑了大半,商铺全上了大木板,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账本纸页和废弃的谷箩筐。
所谓的城防工事,只有几个用盐碱沙土垒起来的松沙袋阵地,连一挺轻机枪都没留下。
赵黑子提着大刀片子,从后街一处炸飞了顶棚的米行里跑出来。
“团长,仓库里连一粒陈米都没有,全被那帮坐小火轮的狗日的搬空了!”
陈峥没下马,他冷笑。
“周明,把电台在县衙的井台上架起来。”
“用全国明码,给长官部复诵。”
“独立旅已进驻壶城核心防线,全旅将士已备好棺木。”
“我们没有一粒公粮,没有一发长官部的子弹。”
“今夜日军主力合围,林安愿在城头,给党国的撤退车队当最后一块垫脚的死肉。”
说完,陈峥转过头,看着向守志和赵黑子。
“去,把城里所有没跑的士绅、粮行老板,全部带到县衙大院。”
“鬼子的第六师团明天一早就会强攻,咱们得自己,在这土城墙上挖出一条活路来。”
夜色完全黑了下来。
远方溧阳县防线的一声声重炮轰鸣,顺着运河水面震动过来,震得县衙大厅的黑瓦片沙沙作响。
……
县衙大院,青砖天井。
独立旅的火把点燃了十几根,松脂爆开,哔剥作响。
五个还没跑掉的本地劣绅被掀出屋子,在泥水里跪成了一排。
带头的是个穿海龙皮马褂的胖子,外号钱守财。
“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林长官,我们真没存着一粒谷子啊。”钱守财脑门砸在石条上,哭得满脸都是黑油。
他手里攥着两张法币,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陈峥走下台阶,手里长刀的生铁鞘,往钱守财的手背上一砸。
咔嚓!
手指骨头断开。
钱守财发出杀猪般的长嚎,手里的钞票飞进了稀烂的泥浆里。
“前线将士和鬼子拼杀,死伤过半,你们把军粮藏在后院枯井下,这叫没存着谷子?”陈峥声音发尖。
周明带着一连的十几个老兵,用铁掀刨开了后院马粪堆底下的地窖石板。
一股稻谷的霉香味直冲大门。
“长官,查抄出来了。”周明跑回来。
“精白大米三万斤,高粱烧三十坛。”
“开仓,放粮。”
陈峥长刀回鞘。
“去把城里没跑的青壮流民,全部给我叫到校场上领大米。”
“每人发一升白米,发一件旧棉袄,能扛十字镐的,全给老子留下来上城墙。”
黄胖子听到有饭吃,跨在青毛骡子背上,皮带勒住肥肚子,在校场上大声叫嚣。
“都他娘的给老子卖力气!林旅长手里有大炮,有药水,跟着独立旅,有肉吃!”
铁锨和十字镐砸在半塌的青砖墙基上,铿锵声响成了一片。
两千两百个兵,加上强行征发上来的五百个本地青壮,在黑夜里排成了多层次的挖掘队形。
陈峥没有让他们在城墙外面修工事。
他站在城头破烂的敌楼下面,手里的笔在壶城县志的布防图上,飞速划着粗黑的横杠。
……
半个小时后。
轰隆!
主街西侧的高楼垮了!
陈峥手里攥着起爆器的手柄。
黄土混着碎砖屑冲天而起,遮烂了正午的惨白日头。
周明提着手枪,从漫天尘土里爬出来,嘴里直吐唾沫。
“长官,主街全给炸塌了。”周明指着沦为废墟的街面。
“十几栋大青砖二层楼全横在了路中央,瓦砾堆了两米高。”
陈峥跳下屋顶。
“把主街炸烂,卡车的轮子进不来,坦克的底盘也得在这卡死。”
他指向乱石堆。
赵黑子从废墟里钻出来。
“一连,把四挺重机枪藏进瓦砾堆底下的夹缝里!”赵黑子扯着沙哑嗓子大吼。
“枪口平着放,用青砖把水冷套全遮结实,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射击眼。”
向守志的一营已经接管了废墟的两翼民房。
川军老兵们手脚麻利,正拿着工兵锹和铁镐在青砖墙上凿洞。
“老鼠洞,全部打通。”陈峥踩着碎瓦,跨进一处半塌的茶楼。
“每家每户的院墙之间,必须抠出一个能容一人侧身爬过去的洞口。”
大军动了手脚。
两千两百个兵,加上五百个本地青壮,在胡同里分工。
有人用大锯锯断大梁,卡在小巷狭窄处,有人把麻袋层层堆在临街的窗户根下面。
没有直线大路了。
整座壶城的主街和副街,在短短几个钟头内,被陈峥用炸药和铁掀改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江文远坐在塌了半边顶棚的药铺柜台上。
他在粗纸上画出了一幅纵横交错的城内火力网图。
“一营守左侧废墟,二营卡右侧暗巷。”江文远嘴里塞着苦草根。
“六挺马克沁换了八条新弹带,交叉火力锁死了五个倒打盲区。”
方平带着炮兵排把两门八二迫击炮抬进了县衙后院的废戏台。
四周有高墙挡着,头顶盖了双层渔网,网上插满了枯草和烂麻袋。
“盲射坐标算好了。”方平揉着左眼,推了推眼镜。
“一号点是大西门废墟缺口,二号点是主街烂石堆,炮弹放下去就能砸中鬼子的脑壳。”
工兵排在前面埋雷。
“多放些碎瓷片和洋钉子,爆轰出来能成片割断鬼子的脚筋。”一个老湘军把泥土轻轻覆在废砖底下。
几十道连环诡雷带,横亘在每条胡同的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