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半后。
赵黑子已经带人摸到了货栈西侧的矮墙根。
两个日军哨兵背靠着背,正站在探照灯光柱照不到的墙影里打哈欠。
陈峥身体贴地,双腿发力,整个人像一头大壁虎一样从泥沟里滑了出去。
风雪大作。
风声掩盖了靴底踩碎冻土的微弱动静。
他一个猛子扎到哨兵后背。
左手探出,一把捂住左侧鬼子的口鼻,右手刺刀自下而上,从颌骨下方直接捅进了大脑。
那鬼子身子一挺,连个音都没能喊出来。
几乎同一时间,赵黑子从墙影里暴起。
他独臂抡圆,大刀片子带着风声,斜斜劈在了右侧哨兵的脖颈上。
咔嚓!!
骨头断裂,一颗戴着战斗帽的脑袋直接滚进了雪堆里。
血水顺着墙根往下直淌,冒着微弱的热气。
陈峥松开手,把两具死尸顺势拖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一班,搜子弹,二班,破门。”陈峥声音发尖,下达口令。
十个老湘军从两翼闪了出来,手里全反握着刺刀。
长枪没上膛,枪栓全用油布包着,防着走火和撞击。
货栈的木门被赵黑子撬开了锁扣。
陈峥第一个跨过门槛。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几百个樟木箱子堆到了房梁。
空气里全是大米白面的粮香,还有上等棉花和凡士林的怪味。
“发财了,全是硬货。”赵黑子在后面拨弄着箱子封条。
这些是日军第十一军为了接下来的春季大扫荡,特意从松江大本营调集过来的军需。
现在,全成了独立旅活命的垫脚石。
“别愣着,麻袋装满,大衣往身上套。”陈峥下令。
三十个独立旅的杀胚动了手脚。
他们用刺刀挑开成垛的油布,把一袋袋精白面粉直接往背上扛。
有人当场扒下鬼子尸体上的翻毛皮靴,套在自己长了冻疮的脚板上。
一个日军守备队的曹长正提着马灯从内间的账房里走出来。
他喝了清酒,眼皮有些耷拉。
看到满屋子的灰衬衫和耸动的刺刀尖,这鬼子曹长一愣,张嘴就要喊。
陈峥没给他开腔的机会。
他右手的长刀脱手飞出,像一柄标枪,扎透了曹长的胸膛。
刀锋直接切断了肋骨。
曹长连人带马灯倒在地上,尸体压碎了瓷灯罩,煤油流了一地。
“鬼子要醒了,动作快!”周明两手各抓着两包大容量的消炎药水。
那是英商洋行的原装货,有了这个,战地医院里那些发烧的汉子就能下地拉大栓。
老湘军们把棉大衣两件两件地往脖子上挂,每个人怀里塞满了牛肉罐头。
出了货栈,风雪已经把来时的鞋印子给盖了大半。
周明在二道大堤上带队接应,几百杆枪在黑地里排开。
“撤得干净,连一粒耗子药都没给他们剩下。”赵黑子喘气。
三万斤精米白面被大车拉着,在深夜里无声无息地运回了阎王角驻地。
……
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阎王角防线。
三十口大铁锅重新生了火,劈啪作响。
大块大块的肥猪肉就着精白大米,在锅里翻滚着白汤,粮香把漫地的焦黑酸臭味全给冲淡了。
新兵们端着大碗,每个人分到了一大块实在的肥肉和两个白面馒头。
“干了这碗热汤,太湖的冷水就冻不坏爷们的骨头!”赵黑子站在木垛上,单手端着大碗。
他把滚烫的米汤一口灌到底,老脸在晨光里有了血色。
原本开始浮动的军心,在这顿饱饭和成堆的棉衣面前,彻底被陈峥按了下去。
“实到人数,两千两百人。”江文远嘴唇有了红润。
“没人跑了,一连长在战壕里发了鞋,那帮伪军这会儿把独立旅当成了亲爹。”
陈峥穿着刚换上的干净的大衣,站在最高处。
他看着下面那些满脸油光的兵,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冷锋派进来的特务还在黑市里找机会。
长官部断了粮,断了饷,是在逼着独立旅去死。
今天这顿饱饭,不过是拿日本人的血给自己多买了两天的口粮。
……
“长官,大本营发了特急公文。”周明拿着一份电报纸跑上山坡。
“这回不是催战,南线出了大事,中央军的一位总指挥,在前沿殉国了。”
陈峥没接话。
他拿过电报纸,上面的字迹是用红墨水录的。
第一行,溧阳失守。
第二行,国军王牌第八师全军覆没。
第三行,日军第十一军主力突破结合部,正长驱直入。
陈峥把电报纸在掌心里揉成了碎面。
“顾老鬼的十万本钱,这回全交代在烂泥沟里了。”陈峥冷笑。
“八师是活该,但他们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独立旅了。”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的平原。
地平线上,日军第六师团和第十一军的几百辆卡车大灯,已经连成了一条白森森的地平线。
江文远跑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份还散发热气的特急加密手令。
“旅长,这是冷锋送过来的,姓顾的把总行营的六个宪兵连全撤了。”
“长官部下了最后死命令,让咱们独立旅立刻放弃阎王角,去接防壶城。”
壶城。
那是苏南公路干线上的一个废弃县城。
长官部要把独立旅的两千两百条汉子当成肉挡板,给他们自己的车队往大后方撤退多争取十二个钟头。
“去,要是不去,鬼子过来了,撵着屁股打,一样是死,壶城好歹也是一个城池。”
陈峥沉声道。
向守志的一营已经在大堤两侧收拢了建制。
川军老兵整装待发。
向守志的脸色在冷雨里发青。
“旅长,不管去哪,一营跟鬼子拼白刃,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