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
桐油灯如豆,火苗在湖风里剧烈摇晃。
黄胖子手底下的旧伪军连长被捆在长凳上,身上那套军服早被雨水浸成了泥饼。
陈峥站在他面前。
手里长刀的铁鞘,重重砸在伪军连长的大腿骨上。
咔嚓!!
骨头碎裂。
“林长官饶命!我把我知道的全说!”伪军连长疼得脑门在泥里磕得啪啪响。
“松井联队部的重炮大队,这会儿就在城外五里地的陈家油坊,外围有铁丝网拉着。”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酸水,手指在烂泥里抠出了深孔。
陈峥收起刀。
“周明,带上两门迫击炮,把高爆弹全部发到炮兵排。”
“老子不跟他们在胡同里捉迷藏了,咱们走地下,直接去抄了鬼子的炮车底盘。”
电台在偏厅里发出嗒嗒声,无线电波段在黑夜里跳个不停。
周明十指敲击,把最后一封全国明码通电放了出去。
“独立旅已处于弹尽粮绝之死地,今夜将全员进行反冲锋,请全国同胞看独立旅最后一战。”
老湘军们用抹了猪油的布片把三八大盖的枪栓擦了又擦。
他们知道林安的打法,这回是要用几百个老骨头,在死水滩里,跟鬼子常设师团的主力,进行最后的一场豪赌。
向守志的一营在大堤内侧已经完成了集结。
“全旅都有,上了刺刀不准亮光!”向守志低吼。
一千多个兵,刺刀林立。
……
县衙后院。
陈峥撬开井盖。
恶臭扑面。
淤泥混合着死鼠,在幽深狭窄的砖室地道里泛着绿泡。
他扯下湿透的大衣,随手塞进井沿缝隙。
“大刀队,跟老子下去。”陈峥嘴里咬着刚开刃的长刀,第一个顺着爬梯滑进了黑水里。
赵黑子单手提着大刀片子,紧随其后。
三十个一连的老湘军全甩掉了棉服,单衣外侧裹着污泥,以防衣服摩擦发音。
周明带着川军老兵,每人怀里搂着两块炸药,也顺着暗道往下出溜。
这暗道是清朝时留下的城防泄水大暗渠,直接通往城外三里地的陈家油坊。
水深没过肚脐。
大军在黑暗中趟着烂泥行军。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憋在喉咙里。
……
地上。
向守志带着新兵,配属四挺机枪,在城头伪造火力点,继续朝城外放空枪。
枪声稀落,打得极有节奏,吸引着日军重炮兵第六联队的注意。
江文远趴在县衙水井台子旁边做接应。
他用那只没花掉的左眼盯着城门外的动静。
只要西大门一响,城内的山炮连就得放完最后的响子。
……
暗渠狭窄。
三十个大刀敢死队的兵,只能手脚并用地在污泥里爬。
爬了整整半个钟头。
最前头的陈峥停下了步子。
头顶上方,传来了日军牵引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这里是陈家油坊西侧的麦田梁子,日军重炮大队的防区腹地。
陈峥单手托起头顶的铁篦子。
风雪大作。
风声掩盖了铁皮挪动的摩擦音。
他探出半个头。
四门巨型十五公分榴弹炮,正大咧咧排在水田里,炮管子斜指着壶城县衙的顶棚。
大片大片的防雨油布盖在车斗上,十几个日军辎重兵正围着篝火在热清酒。
外围防御松懈。
松井老鬼子做梦也没算到,独立旅那群吃草根的兵痞,能顺着地底下的老鼠洞直接爬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陈峥翻身跃出水渠。
纯钢刀锋切断了一个日军哨兵的脖颈。
血水喷出两米高,带起一阵蓬勃的热气。
赵黑子带队从左翼的干草垛子后面杀了出来。
他手中的大刀重重劈下,把另一个刚去摸王八盒子的少尉当场劈成了两截。
刺刀肉搏战!
血腥展开!
后方川军老兵和老湘军组成的敢死队全从泥里弹了出来。
他们专拿木枪托去砸鬼子的面门。
那帮看守库房的日军工兵手里只有排雷的短铲子,局部兵力五打一,一个冲锋就被全部捅死在泥水坑里。
血水顺着冻土层往下直淌。
“周明,去炸药库!”陈峥捞起地上的一杆三八大盖。
周明提着毛瑟枪,带着十几个兵砸开了军需大库的木栅栏。
库房内部,整规齐矩地堆放着上千个军绿色的弹药箱。
里面全是重型榴弹的引信、定装药筒和西药。
“全给老子顶上火。”陈峥下令。
川军老兵们把怀里搂着的炸药块,全部排在了榴弹堆的缝隙里。
一连的几个爆破手,把铁丝拉环系在了几根不起眼的草根上。
做完这一切,陈峥没有丝毫留恋。
“撤!顺着原道退回暗渠!”
陈峥带队,退得比来时还要快。
……
凌晨五点整。
大军刚全部缩回了下水道中段。
陈峥在黑暗里拉响了最后一根长引信。
火星子顺着油线,在湿透的砖石缝里飞速往外拉。
几秒钟后。
陈家油坊西侧的麦田里,爆炸轰然亮起。
那不是一发两发炮弹的动静。
上千发大口径重弹在同一时间被连环点燃,巨大的爆轰力在一瞬间把方圆五里的冻土层生生翻转了过来。
火球腾空,在低洼平原上,撑起了一朵高达几百米的黑色巨型蘑菇云。
强光把整条战线的风雪黑夜照得犹如晴天白日。
狂暴的气浪把外围防线的三辆日军卡车直接撕成了碎铁片。
冲击波横扫过三里地,将壶城本就塌了大半的西门墙砖全部推平。
重炮兵第六联队,这个第六师团引以为傲的毁灭火力,在这连环的大殉爆里,连同野炮,全成了漫天飞舞的生铁粉末。
大地在剧烈摇晃,县衙主地堡顶部的木头发出开裂的声音。
趴在城头上的新兵们,看着远方升起的那团遮天蔽日的黑色蘑菇云,眼珠子通红,放声狂吼。
常胜独立旅在绝地里,把日军的后勤中枢整个炸上了天。
……
两公里外,日军第六师团前沿大本营。
松井手里拿着的罗盘被巨大的震动直接震成了几瓣。
他看着自己右翼那片冲天燃起的大火海,整个人僵在原位。
“我的重炮兵联队……没了?”松井的声音在军帐里打着哆嗦。
独立旅砸碎了他的第三大队,这会子,又在他的软肋上狠狠放了一把大火。
战局的攻守之势,在这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底下,被翻了过来。
……
陈峥瘫在地上。
他身上全是恶臭的黑泥,但他手里的刀,在火光的反照下,亮得烫眼。
“向守志,把山炮全部给老子推上大街!”陈峥大吼。
“鬼子这会儿乱了阵脚,一营二营,拿好刺刀,跟老子再捣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