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下的胡同里,三十个一连出来的百战老兵全上了刺刀。
向守志带队在二道深壕里埋伏,枪口斜吊着,把所有冲进西城门的散兵统统钉死在泥墙上。
“旅长在顶棚上掀了鬼子的官帽!大家不要怕!”赵黑子大吼。
五分钟。
连续四发点射。
四个日军指挥官,全被陈峥在两百米外点了名。
日军第六师团的总指挥在后方彻底发了狂。
大佐联队长前天刚死在金山卫,今天的新主官又在城门洞前被冷枪摘了脑袋。
“炮兵联队!打掉那个钟楼!”日军少将中队长挥舞长刀咆哮。
“特种弹,把所有的毒气全部打进支那人的胡同里!”
嗵嗵嗵!!!
日军步兵炮开始了盲射还击。
几发大口径炮弹砸在钟楼底座上,青砖墙体当场塌了半边。
陈峥身子顺着断裂的木梁往下滑了三米,落地,在瓦砾堆里打了个滚。
他刚跳进一号交通壕,天空中就传来了刺耳的嘶嘶声。
几枚尾部涂着红圈的特种弹砸在主街废墟上。
弹体裂开,喷涌出浓烈的黄绿色气体。
这怪烟比空气重,顺着泥水在壕沟底部疯狂蔓延。
“又是这一招,老套路。”陈峥把手里发烫的步枪扔给卫兵。
“把在防毒面具全发到前排,没有的,用尿把布片浸湿捂住嘴!”
他撕下衬衫衣脚,解开皮带,尿湿了布条,扎在脑后。
赵黑子也有样学样。
他解开裤子,把一块绑腿布淋得透湿,糊在脸颊上。
“一营、二营,全撤进最深的三号防炮洞,把沙袋把洞口堵死!”赵黑子闷声嘶吼。
黄胖子带着伪军,这时候手脚最快。
新兵们学着老兵的样子,把湿了尿的大衣堵在防空洞口的缝隙里。
毒烟在壶城的黑暗胡同里无孔不入地钻,却进不了三米深的地下网。
陈峥戴着尿布,端着枪站在防炮洞口。
“不要慌,人在坑里死不了,把眼睛闭上。”
川军老兵趴在潮湿的土壁上,手里的枪栓用破布裹着,防止泥沙进入。
两千多个兵,成了这地洞里唯一的活物。
毒雾在暴雨的压迫下没有散。
它们在街道两侧滞留了整整半个钟头。
城外的日军步兵戴着防毒面具,以为防线里的独立旅全被毒死,挺着刺刀大咧咧跨过了反坦克壕。
陈峥在洞口听到了动静。
地下的听风瓶放大了脚步声。
他猛地起身,抓起了桌上的大刀。
“出洞!把东西戴好,跟老子去割韭菜!”陈峥一脚踹开挡路的沙袋。
两百名戴着防毒面具的老兵,像地鼠一样从十二个地下掩体里同时跳了出战壕。
雾气里,原本卡在折角里的马克沁重机枪再次响起了狂吼。
哒哒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头的日军步兵,根本没看清掩体里的活人,整个胸腔就被打成了碎骨。
陈峥手持长刀,从雾气里暴起。
刀光闪过,日本兵的头颅飞出两米高,温热的血全泼在了沙袋上。
向守志带着川军也从侧翼的老鼠洞里钻了出来,长刺刀直接贯穿了三个鬼子的肚子。
肉搏!
白刃!
一触即发!
直到下午四点。
日军丢下了两百多具戴着面具的尸体后,在凄厉的号音里再次退了下去。
枪声停歇,大雨把主街上的血泥冲洗得一片干净。
……
随后的五天五夜。
轰!!
轰!!……
壶城成了瓦砾窑。
日军主力的重炮群延伸射击,五天,没有丝毫间断。
高爆榴弹把西门城防推成了平地,废墟上空终日盖着黏稠的硝烟。
陈峥蹲在一处米行柜台底下。
他身上早被弹片豁开了五六道口子,伤口化着脓水。
“一营,能动弹的还有五百个。”向守志爬过泥水坑。
“新兵们手里的汉阳造连撞针都打磨平了,子弹盒空了两个排。”
赵黑子提着大刀片子,刚从二道胡同盲区里回来。
他抹掉脸上的泥血,衣服碎片上全沾着日军的碎肉。
“鬼子进一个巷子,老子就拿人命在胡同拐角跟他们肉搏!”赵黑子声音沙哑,青筋暴起。
日军第六师团的三个满编步兵大队,在废墟里每推进一步,都要留下成排的尸首。
他们采取了拉网式的阵型,挺着刺刀,顺着被大炮削低了一米的青砖墙壁强行向前跃进。
可壶城里全是老鼠洞,每一个折角交通壕都是天然的绞肉机。
陈峥在泥水里横移了十米。
他趴在江文远身边,抄起旁边一个死人手里的汉阳造。
枪口下压,直接对准了一百米外正在用大刀片子砸木门的一个日本兵。
砰!!
子弹击穿了鬼子的钢盔网,脑浆子混合着泥浆,喷在大门板上。
“第五个。”陈峥退弹,有气无力。
……
两公里外,日军师团部大本营。
松井中将站在军案前,手里攥着那份被雨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战损册。
“一个旅,卡在壶城烂泥沟里,啃掉了大日本帝国陆军三个大队!”松井声音愤怒。
“林安已经成了第十一军的眼中钉,重炮兵联队不准停火,给我把他炸死在废墟里!”
大佐参谋长跪在榻榻米上,低着头。
“徐州方向的指挥部正在催促我们北上,合围八师的阻击线放空了,可林安的独立旅还在侧翼顶着。”
松井没有接话,脑子里同样一筹莫展。
他们把所有的特种弹和重型榴弹全砸了出去,却连那个林安的衣角都没能摸着。
第六天深夜。
暴雨复歇,风卷着冰碴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
两军的堑壕只隔着一条十米宽的死水主街,连对方拉枪栓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峥带着侦察排的十几个残兵,回到了最深、最安全的三号防炮洞。
“长官部撤离了,姓顾的把总行营搬到了三十里外。”江文远拿着最新的电报,语气发闷。
陈峥没应声,拿起一根筷子,捅了捅地上的假药箱。
“周明,去把剩下的军毯全发给重伤兵。”陈峥下达命令。
“商会运来的最后一批白面糊,熬成汤,每人分大半碗。”
“今晚打起精神来,明天天一亮,鬼子要是换了战车上山,咱们在第三道沟里跟他们玩命。”
周明应了一声,瘸着腿出去,手里还紧紧捏着花名册。
名册上,三个连长全成了红圈,文书班就剩江文远一个人。
独立旅在壶城撑了五天五夜,用刺刀和血肉,把最不可一世的熊本兵,硬生生在烂泥里卡死了。
向守志的一营把四挺机枪藏进了瓦砾堆最深处。
川军老兵们吃完了最后一块风干野鸭肉,精神抖擞。
战火把半边天空烧成了不熄的焦红色。
陈峥闭着眼睛,他的手抚摸着指挥刀,大脑在急速运转。
守,已经到了极限。
等松井的重炮明天发射,这最后的一千多个老兄弟,全得在这土城里被活活震死。
“不能这么死守了。”陈峥把刀一拍。
“去,把那个抓过来的伪军小头目给老子提到大厅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