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秘密粮仓校场。
上午十点。
天空中,乌云压得很低,细雨把整个操场浇得成了一片红褐色的泥潭。
三十个大铁锅里的火早就熄了,肥猪肉的腥气夹杂着硝烟味,在空气里沉得化不开。
两千四百人,新兵老兵打散混编,在烂泥地里排成了五个大方阵。
这气氛,肃杀十足。
冷锋早早得知赵四被抓的消息,驱车赶来。
看着两千多名独立旅的士兵林立,他脚步有些发虚。
但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点兵台,站到了陈峥面前。
他抖开手里一份早准备好的军委会公文。
“林安,赵四是政训处的挂号少校,你越权绑人,军统和侍从室非摘了你的帽子不可!”冷锋厉声吼叫。
陈峥没退,他右手马鞭横挥,直接把冷锋手里的公文纸抽成了三截。
“姓冷的,能不能换换样子,老拿这种公文来吓唬老子,老子怕吗?”陈峥冷笑。
随即,他拿起从黑市窑口里搜出来的皮账本。
周明跨步上前,把两个铁箱砸在了正中央。
“赵四,抬起头来。”陈峥抛出话。
赵四被军棍抽过的皮肉还在泥里贴着,这会儿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点兵台下面。
陈峥扬手。
厚厚的一沓走私账本,带着泥水,狠狠砸向了赵四。
纸页散落了一地,上面的黑墨水字迹沾了血,变得一片模糊。
“全营的弟兄和鬼子拼白刃,死伤过半!”陈峥怒眉倒竖。
“一连的老烟枪重伤至今,就盼着药救命,你他妈的,去卖药,害死了老烟枪!”陈峥声音凄厉。
“你他妈的,去换大洋!”陈峥跳下点兵台,手指直戳赵四的脑壳。
全场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了地上那堆金条和散落的药瓶上。
江文远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那些穿草鞋的川军汉子们,听着这些话,骨子里的凶性全被点燃了,枪托在泥里杵得咚咚乱响。
发国难财,吃同生共死老兄弟的人血馒头!
赵四趴在血水里,身子剧烈发抖。
“林长官!林少将!这钱我全交!这都是长官部后勤兵站的意思啊!”赵四把脑门砸在铁板上,嚎啕大哭。
“长官部的账,老子已经用宋苍山的血清了。”陈峥冷笑。
他右手摸向指挥刀的握把,刀尖划过地面的红砖,发出清脆的撞击音。
“今天谁来平这本烂账,老子砍死他!”陈峥跨前半步,踩碎了一块木挡板。
赵四趴在血水坑里,拼命往前爬。
他把脑门砸在点兵台的青砖沿上,满脸是血泥,嚎叫已经变了调。
“饶命啊!”赵四把金条抛在泥水里。
“我是受了长官部的指使,冷锋手里有我的卖命契,我是一时糊涂啊!”
陈峥挥刀。
寒芒一闪。
砍断了赵四的脖子,鲜血溅了一脸。
紧接着,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赵四的面门,连续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砰!
四枪,直接把赵四打得血肉模糊。
钱剥皮当场吓瘫了。
他整个人面色发青,软在地上打摆子。
陈峥没再看他。
“周明,把这药贩子的皮剥了,扔进后山马粪堆里埋了。”陈峥把枪递给身边的卫兵。
校场上,两千四百个兵,没人敢大声喘气。
那些伪军黄皮子兵,看着地上的无头死肉,枪杆子在手里抖得咔哒作响。
他们这次是真见识到了这个少将的黑手。
冷锋还站在点兵台上。
大衣口袋里的发报机还在嗒嗒作响。
林安抗命不遵,枪毙政训处少校。
他转过身,钻进卡车斗里。
“给总行营发特急密电。”冷锋扯掉手套。
“明码通电不用理,林安在安平县圈地盘,私自吞并伪军混成团,其建制已经扩编至三千人。”
“林安无视军纪,飞扬跋扈,且枪杀政训处少校,其行径形同兵变,有异党嫌疑,请顾长官速下兵委会裁决文书。”
……
白水镇总指挥部。
灯火摇晃。
顾长官刚把一碗鹿茸酒咽下去,老脸在白森的光线下难看得很。
几份刚抄录出来的底稿还搁在军案上,长官部的面子这回被林安用报纸彻底撕了。
“异党嫌疑?”顾长官一巴掌拍在公文抬头上。
“冷锋的手令既然被他当了擦屁股纸,那独立旅这些兵,就一粒粮食也别想过桥。”
他转过头,盯着军需处的兵站中校。
“让补充三师的退却卡车把西水道大闸的所有路条全给老子废了。”
“老子不派宪兵去火并,老子要用这苏南的冬风,把这群杂牌活生生饿死在阎王角的盐碱地里!”
命令!
全线断饷!
把第三战区发给常胜独立旅的所有军需物资,就地解扣,一颗响子也别发!
……
下午两点。
阎王角防线。
湖风刮得极大。
“长官,后方送粮的大车在碎石路口被截了。”周明走上乱石岗。
“补充三师的人在大桥两头拉了三层刺丝网,说咱们超编严重,涉嫌通敌,把商会运来的两百担白面全给扣了。”
周明一脚踢在弹药箱上。
“今天中午,一营的新兵们喝的是水草汤,连个精米粒都没见着。”
“扣了老子的白面,想逼着老子的兵反水。”陈峥把嘴里的稻草根吐进泥水里。
“长官部那帮大员,算盘珠子打得精,他们明着发嘉奖令给全国看,暗地里放冷锋这条恶狼来断我的生路,这是不费一枪一弹,要独立旅弟兄们的脑壳去顶账。”
他站起身。
“周明,把大功率电台架起来。”
“不求援,不请示。”
“告诉陪都的救国会,独立旅两千将士已在阎王角断粮三日,正啃着太湖的草根,迎击日军第十一军的五个混成旅团。”
“我们没有子弹了,但刺刀还在,请全国的老百姓给独立旅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