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秘密粮仓,后山偏门。
细雨密织。
两辆套着棉布马衣的独轮车卸在墙根。
赵四提着老套筒,踩着血泥,站在树影底下。
他怀里死沉,塞着刚从前沿二连药箱里摸出来的三盒磺胺粉,还有两把原厂中正式。
“到了没?”赵四歪着大盖帽,低声问道。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商贩从水道大堤下钻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皮。
那商贩外号钱剥皮,是常州黑市里倒腾烟土药材的老手。
钱剥皮解开包袱,露出里面十包生铁马钉,还有一叠带血的法币。
“赵头领,高射穿甲弹的弹带,下回多捎两箱。”钱剥皮压低脖子,开出价码。
赵四一把扯过法币,手指在纸面上捻了捻。
冷风刮过,他把那些法币藏进了大衣的内口袋。
走私这活儿,他赵四手拿把掐。
毕竟,之前没少跟杨二狗干过。
冷锋给的少校委任状确实有用。
但还不够。
在这苏南地界,有钱才能买通去租界的路条。
两车独立旅拿命换来的原装德械和西药,在深夜里,被悄无声息地推出了北卡子的外围防线。
……
阎王角。
一处医院岩洞。
洞口挂着几盏快要燃尽的桐油灯,黄铜火盆里的松脂块烧成了黑炭。
陈峥停在几具刚抬出来的木板床前。
一连的老烟枪躺在草垫子上。
他大腿切掉腐肉的伤口已经大面积溃烂,发紫的脓血把床单全给浸透了。
老烟枪两眼睁着,瞳孔散开,嘴唇烧成了焦黑的炭头。
“团长,老烟枪没挺过去。”江文远跛着腿走过来。
“高热,浑身抽搐,文书班查了药箱,咱们抢回来的消炎针剂,这会儿连个空玻璃瓶都找不着了。”
陈峥眉头一皱,他劈手夺过江文远手里的军需底册。
“发烧的只有四十个,两百箱磺胺,五天就见了底?”陈峥声音发尖,冷得像冰。
周明从一号防空暗堡里爬出来。
“长官,账目不对路。”周明着急忙慌的说道。
“前线一连、二连的弟兄在泥坑里吃死人肉,后方的弹药库里,却少了三千发子弹。”
陈峥把底册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地上。
“他妈的,有人在老子的防线里抠肉吃。”陈峥长刀拍在桌子中央。
“去把一营、二营的所有军需员,全部给老子绑到打谷场上。”
……
打谷场上点起了十几根火把。
两千名士兵新旧混杂,在冷雨里排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
那些刚收编的伪军黄皮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看人的眼神里全是慌乱。
陈峥走上点兵台。
“独立第一旅,没有死在第六师团的重炮底下。”陈峥马鞭前挥,直指地上的三具老兵尸体。
“他们死在没药吃上,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赵黑子光着膀子,提着卷刃的大刀片子走上来。
“谁敢动伤兵的买命物件,老子今天当着两千个弟兄,活剐了他!”赵黑子怒吼。
队列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站出来,新兵们把步枪全低了下去。
陈峥丢掉马鞭。
“周明,把全团的弹药库锁死。”陈峥下达命令。
“除了守卡子的暗哨,各连排今晚不准开火。”
“老子亲自带队去后方县城,看看黑市里的那些买办,长了几颗有钱的脑壳。”
……
夜色重新黑了下来。
陈峥翻身上了战马。
“向守志。”陈峥在马背上俯视。
“到!”川军上校跨出队列。
“你带一营守死白水镇大桥,没有我的命令,长官部的卡车一辆也别放过去。”
向守志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草鞋踩在烂泥里,激起大片的黄泥汤子。
陈峥调转马头。
三辆大卡车没有点火,由老湘军在后面推着,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安平县的北卡子。
……
安平县城西。
地下窑口。
霉干菜味混着旱烟油子,在低矮的生铁梁柱间横着飘。
赵四擦着老套筒,语气兴奋:“东西都带来了,价格怎么样?”
钱剥皮蹲在条凳旁,手里正翻着一堆带血的现大洋。
“赵少校,这批磺胺,英商洋行开价一千英镑。”钱剥皮用干瘪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只要你再把仓库里那两挺高射机枪也运出来,金条随你挑。”
赵四吞了嘴里的烂烟丝,伸手抓起桌上两根小黄鱼。
他冷笑,把金条直接塞进了暗兜里。
两箱救命的西药,混在几百发穿甲弹底下,刚要倒腾进钱剥皮的皮包里。
咚!!——
窑口厚重的铸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一根粗杠子别开了。
铁门倒塌。
陈峥跨进了门槛。
他一眼就看到了赵四,右脚横趟,身子借着前冲的力道,一脚砸在后者的肚皮上。
速度极快。
赵四的身子当场离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桌子上。
桌腿断裂,翻倒的铜壶里,滚烫的药酒泼了钱剥皮一身。
赵四捂着心窝,一口老血混着脏水直接喷到了墙板上。
“妈的,你他妈这是在吃兵血!”陈峥提过旁边老兵手里的三八大盖。
枪管直接戳在了钱剥皮的眼窝里。
十个侦察排的老湘军从两翼闪了出来,手里全端着推了弹的中正式。
枪口下压,把守在楼梯口的打手全钉在了泥墙上。
周明瘸着腿过去,一把扯过钱剥皮藏在炕底下的那个皮包。
“长官,赃物全在这。”
“西药三十箱,还有一连从鬼子辎重车里抠出来的消炎水,都在这儿摆着!”
陈峥走过去。
他居高临下,鞋底踩在赵四肿胀的脸颊上。
“赵四,兄弟们拿命去填战壕的时候,你在这里数英镑。”陈峥不怒自威。
“一连的老烟枪昨晚在烂泥洞里活活烧死,你拿他的保命药去黑市里换金条?”陈峥发力,拿起一把椅子直接砸在赵四的脑门上。
赵四的半边脸贴在血泥里,嘴里发号施令的横劲全散了。
“长官……林将军饶命……我,我是冷主任的人!”赵四嘶声哀嚎。
“长官部下了手令,这些药是调拨给兵站的,这账目在政训处有备案!”
“去你妈的备案!”周明一枪托砸碎了钱剥皮的门牙。
“冷锋的卡车下午刚撤回大桥,你这会子拿特务的章子来压独立旅?”周明怒吼。
大院外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卡车引擎声。
向守志的一营已经把北卡子的三道铁丝网全部封死。
两千名独立旅的新旧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把这处地下黑市大楼围得跟铁桶一般。
陈峥直起腰。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眼神里只有冰冷。
“把他们两个,用麻绳捆了,带回去。”
……
清晨五点。
清场完毕。
独立旅的两千多条汉子重新集结,火把的红光在细雨里晃得厉害。
“把东西预备好,江文远。”陈峥冷声下令。
“天一亮,老子让全防区的人都来看看,这人血馒头,吃起来是个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