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太平镇南码头。
风风雨雨又在大堤上泼了起来。
税司衙门的临时厢房里。
二箱大洋被周明加了三道生铁大锁,钥匙全挂在陈峥的裤带上。
赵四坐在大院后门,手里拿着一柄破烂的刺刀,在石头上狠命地磨。
火星子在黑夜里一闪一灭。
“老子也是拼了命的去,却连个油水星子都没见着。”赵四在心里发狠。
“林安算个屁啊!自己换了少将的红顶子,让大伙跟着他在阎王角里喝太湖的冷泥汤,这当兵图个啥?”
咔嚓!
突然,他磨刀的手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冷锋今天下午没走远,他的卡车就在白水镇大桥后头停着。
政训处手里有真大洋,也有军政部直接发的校官软章子。
赵四脸上闪过一抹坏笑。
“老子要是跟政训处的人私底下通气,把独立旅新编伪军的假名册送过去,这军功和大洋……”
……
远方平原上,日军第十一军的探照灯又亮了起来,光柱在风雨里来回晃。
隆隆炮声,正顺着地面一点点传到大水闸的铁板桥头上。
独立旅的灰色军旗在风里撕扯得厉害。
陈峥穿着大衣,正站在乱石岗的防空工事里,眺望远方。
他没注意到后院墙角里这头心怀不满的饿狼。
他的全部心思,全在怎么干死鬼子上。
……
安平县城西。
一处半塌的临街酒楼。
窗户漏风,屋里摆着一张油腻的红木圆桌。
冷锋摘下大衣,随手挂在靠椅上。
他解开武装带,把一把精巧的白朗宁手枪,拍在酒桌中央。
桌上,温着一壶安平县土产的高粱酒,铜壶里热气直冒。
旁边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切得厚薄不匀的酱熟牛肉。
赵四捏着大盖帽,缩着脖子坐在下首。
“赵兄弟,干干干。”冷锋端起粗瓷酒盅,往前递了递。
“长官部的条子虽硬,但到了前线,老子最敬重的,还是你们这些提着脑壳去黑市上趟道的真汉子。”
赵四受宠若惊,赶忙双手举杯,将那杯土烧酒一口灌进了喉咙,辣得他连连哈气。
酒过三巡。
冷锋从内兜里摸出一盒没开封的哈德门,用手指弹出一根,递到赵四面前。
“独立旅这回名气大得很,全国的报纸天天连发号外。”冷锋慢悠悠点着火。
“可林安少将吃肉,你们三营连根骨头渣子都没摸着,这事,老子在政训处都替你叫屈。”
赵四一听,手里的筷子动了动,吐出一口浓痰。
“冷主任,实不相瞒,兄弟们心里都窝着火。”赵四梗着脖子。
“独立旅把二狗哥的家底全充了公,大洋、金条全进了林安和周明的口袋,我草他妈的!”
他抹了一把满脸的虚汗。
“一连、二连换了中正式,咱们三营拼了老命去黑吃黑,到头来发到手里的,就几块碎银元,这不拿弟兄们当炮灰使?”
冷锋看着赵四那双充血的眼珠子,脸上皮肉抖了抖。
贪财的混混,最怕的就是在肥肉面前当看门狗。
他直起身子,从沙发旁边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绸子布包。
红绸子在油灯底下散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根足十两重的金条。
赵四的表情当场凝滞。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连呼吸都变粗了。
“冷主任,这是……”赵四声音打颤。
“这是长官部给赵兄弟的安家费。”冷锋把金条往前一推,推到赵四眼皮子底下。
“只要赵兄弟懂规矩,这苏南的地界上,多的是你的富贵。”
冷锋用手套拍了拍那叠红头公文。
“军委会的编制是死的,但政训处的空缺多得很,只要你把假名册偷偷抄一份给老子,老子立刻给你下一道少校副营长的正式委任状!”
少校副营长。
那可是正规军官封赏,不用在泥水里挨日本人的大炮,回了后方租界能横着走。
赵四的手指在裤腿两侧猛地抓了两下,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瞅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街道,安平县秘密粮仓的后门就在两条街外。
“冷主任,这买卖,要掉脑壳。”赵四咬了咬牙槽骨,手心全是汗。
“那家伙的脾气,我清楚,宋苍山说毙就毙了,我要是成了政训处的桩子,被一连的杀胚抓着,非点天灯不可。”
“他林安撑不了几天!”冷锋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炭火盆。
火星子混着黑黑的灰烬,在地毯上爆开。
“鬼子第十一军的主力已经合围了溧阳城,松井联队的重炮兵第六联队已经在吴家埭拉开了火线!”冷锋脸色发青,高声喝道。
“顾长官的十万大军这会儿正等着他去顶缸,林安手里那点杂牌兵,几天就能被小鬼子全嚼成肉泥。”
冷锋凑近赵四,压低声音,语气带了威胁。
“杨二狗应该给你说过,这个林安是假的。”
他用手指敲了敲金条。
“他是秋后的蚂蚱,长官部要的是假名册来当办他的铁证,你跟着他去溧阳城东吃榴弹炮,到死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不如拿着这五根金条去上海租界享清福,这笔账,你还算不明白吗?”
赵四的呼吸彻底乱了。
党国烂不烂,他管不着。
但五根现成的金条和少校的红顶子,是实打实的诱惑。
跟着陈峥,每天去芦苇荡里打野鸭、啃干鱼,在战壕里跟熊本兵玩白刃战,命真不是自己的!
“好!冷主任,字,老子签了。”赵四点了点头。
他伸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小黄鱼,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了个清晰的牙印子。
“林安不是湖南人,他真名叫陈峥,这事三营里的老人都知道,二狗哥生前都和我们通了气的。”赵四脸色一横,眼里全是贪婪。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冷锋哈哈大笑,直接拿起一张委任状拍在赵四怀里。
“只要你把独立旅军需库里那批弹药箱数目摸清,冷某明天就亲自坐小火轮去大后方给你请功。”
两个底层的政训特务从屏风后面挪出来,手里端着黑墨水和账本。
赵四用那双沾满了泥巴的粗手,落款处,歪歪扭扭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此时,周明还在核对军毯的质量,根本不知道防线最底层已经烂开了一个口子。
陈峥骑在马上,一丝不苟地巡视着阵地。
两千四百个兵,端着步枪,以为手里有了硬家伙就能直起腰杆子抗日。
殊不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