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堤上。
新兵们正在用日本战车的生铁履带板加固防空洞口。
两千个刚吃饱了精白米面的兵,这会儿腰杆子挺得极硬。
他们腰里挂满了刚发下来的尖弹,看人的眼神凶得像群野狼。
“一连,把高射穿甲弹的弹带压满。”赵黑子在木垛上大吼。
“等天亮了鬼子的飞机要是敢来低空犁地,老子拿这四个大铁管子把它们全给揍下来!”
川军一营的两个连已经接管了公路盲区的两个大暗堡。
向守志把一柄缴获的少佐军刀挂在腰间,督促着新兵构筑交叉火线。
两门八二迫击炮也挪了地方,藏在了乱石岗东侧的灌木根部。
“诸元校准了。”方平在废图纸上画了三道等高线。
“距离大桥一千八百米,方向零,高低加一。”
“不需要试射,只要鬼子的战车敢露头,三发急速射就能把它们的生铁皮给撕烂。”
独立旅的防空和通讯能力,在这半天里,产生了质的飞跃。
原先遇到鬼子的侦察机,只能用人肉枪架去拼命。
现在有了这四挺双管水冷大口径,整个阎王角上空被彻底锁死。
江文远拿着一块脏布,在擦拭着独立旅的关防大印。
新兵名册上,新添了混成第一团伪军的名字。
“实到总人数,两千四百二十一。”江文远低声汇报。
“把肉罐头全开箱,今天晚上,全旅加餐。”陈峥解开外衣的扣子。
“吃饱了,明天天一亮,跟老子去把第十一军的阻击线给冲了。”
校场上三十口大铁锅重新生了火,松脂发出噼啪的炸响。
大块的牛油和熟牛肉的香味,在整个西水道大水闸上空弥漫。
新兵们端着大碗,白面馒头就着浓汤,吃得满脸全是油光。
赵黑子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吐出一口唾沫。
“跟着林旅长,有肉吃,有枪拿,这当兵才算当出了人样。”
周围的老湘军也跟着大笑。
然而,一处阴暗的角落。
一名叫赵四的老兵完全没有喜悦,目光阴冷。
他原本是城里倒腾烟土的混混,后来被杨二狗用大洋收买进了三营。
此时,赵四手里拎着一把汉阳造,正斜着眼,盯着团部大院里进进出出的粮食大车。
大箱的大洋和金条被周明锁进了内库,连一粒铁沫子都没发到三营的手里。
“妈的,二狗哥说得对,这好处全被林安一个人独享了,可怜我的二狗哥,死得莫名其妙。”
赵四想到这,手里的枪机,狠狠捏了两下。
独立旅的家底厚了,新枪新炮全发到了一营和二连,他们这些干苦力的,连根毛都没捞着。
不公平!
……
夜色重新黑了下来。
太湖的湖风刮过盐碱地,把远处的重炮轰鸣声一阵阵送进防线。
独立旅的灰色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陈峥站在乱石岗的最高处。
两公里的地平线上,日军第十一军的重型卡车大灯正在移动。
大决战的烽火!
似乎已经烧到了眉头!
……
清晨。
日军派出小股部队,还没么到阎王角的前沿,就被重机枪扫成了筛子。
大雨把石坝地上的碎肉渣子冲进太湖,散去大半血腥。
独立团的三个步兵营在打谷场集结。
大洋箱子盖大开,白花花的现大洋码成一排。
周明站在八仙桌旁唱名发饷。
“一连长赵黑子,赏现洋三十块,外加原厂王八盒子一支!”
赵黑子粗手接过大洋,塞进破口袋。
他扯开胸前的湿布,冲着手底下的兵大吼:“都他娘的给老子挺起脖子!等杀退了鬼子,林旅长少不了大伙的肉吃!”
士兵们攥着银元,高声应和。
周明把账本翻过一页。
“伪军各连,每人发饷银十二块,按中央军正规主力编额走。”
黄胖子肥肚子一挺,在一旁连连作揖,手底下的黄皮子兵们领到大洋,眼珠子全绿了。
这在以前当差的时候,是摸不着的实惠。
赵四看着这一切。
独立团把杨二狗在万和商会和安平商会的家底全收了公。
大洋、金条、西药、甚至连高射机枪,全进了陈峥的军需库。
三营的队列里,赵四把手里的汉阳造枪托重重杵在烂泥里。
赵四盯着点兵台上的陈峥。
陈峥气派大得很。
赵四声音发闷,自言自语:
“一连、二连在前面吃肉,赏大洋、发新枪,连川军那些叫花子也换了德造中正式。”
“老子干的是掉脑壳的军需走私,到现在发到手里的,就这几块发乌的碎银元,这不拿咱当喂马的狗使?”
赵四眼神阴鸷。
“林安是个死脑筋的武夫,他要跟小鬼子死磕,挣那个不顶饭吃的名声。”
“钱粮全在周明的账本里记着,咱得自己找条活路。”
……
发饷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三十箱手雷和两万发穿甲弹全分到了连排。
方平带着炮兵排把那四门山炮用雨衣盖得结实。
“三营,每人补充老套筒子弹十五发,糙米半袋。”周明看都没看赵四,直接在底册上划了个横杠。
“至于你们之前伙同杨二狗克扣药材的差价,林旅长放了话,不追究了,长官部发下的那六万法币,留作全旅的机动款。”
赵四一把扯过那半袋糙米,里面的谷壳沙子直往下漏。
“周参谋长,弟兄们之前去运粮食,拔暗哨,死了六个老乡。”赵四梗着脖子。
“按军委会的战时抚恤,一个兵顶少也得发五十块大洋,这账面上,怎么连个名字都没记?”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一连的几十个老湘军同时转过头。
赵黑子冷笑了一声,提着大刀走过来。
“赵四,三营的差事是旅长给的生路。”赵黑子把刀横在大腿上。
“他妈的杨二狗倒腾假药的时候,你也没少在后头吃回扣,现在独立旅成了正规旅,你倒来对对数了?”
赵四看了一眼周围湘军的刺刀,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手却没敢往枪套上摸。
他知道一连这些杀胚不是开玩笑的。
在金山卫,这群人连日本人的大队部都给抄了,杀人连眼皮都不眨。
“都给老子退下,怎么,大敌当前,想造反吗?”
向守志在后排吼了一声。
川军一营的两个连这会儿正抬着生铁箱子往工事里填,此时看三营的眼神跟看流氓无异。
赵四咬了咬牙槽骨,把那半袋高粱糙米狠狠扛在右肩上,一瘸一拐地退回了黑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