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外。
太湖的水浪声突然变了节奏,拍在烂泥堤防上发出大面积的啪嗒音。
远方,西北方向的天空。
一缕惨白的光柱突然刺破了黑夜,那是日军第六师团重型牵引车的探照灯在公路线盲区里移动。
紧接着。
爆炸声从三十里外的安平县城池正面隐隐传了过来,像是一连串闷雷在石槽里滚过。
“长官!战区大本营的特急电报!”周明从后账房里狂奔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还没干透的译电纸。
“鬼子第十军的主力在金山卫西侧全线登陆了!五个师团的重兵集团已经把中央军王牌第三十六师死死围在安平县城池里了!”
陈峥一把夺过电报纸。
“新一轮大型会战,来了。”陈峥在吐出一口冷气。
他将手里的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山炮的炮栓上。
“长官,南线也开锅了!”向守志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三份刚出炉的机要电文。
“鬼子第十一军的五个混成旅团合围了溧阳城,中央军王牌第八师的退路下午两点被全线切断!”
陈峥转身,回到指挥所,站在苏南敌我态势图前。
“八师是陈部长的起家底子,装备了三十六门战防炮。”
“松井在西水道趴了三天,原来是等后面的十一军完成这个大包围圈。”
他右手拿起半截铅笔,在溧阳县城池的位置上砸了一个血红的十字。
冷锋从侧面的土墙阴影里走了出来。
“林旅长,陈部长的电报下午也到了政训处。”冷锋在圆桌旁立定。
“他命令独立旅固守原地,不管发生什么事,不准离开半步。”
陈峥将手里那半截笔头随手扔进了水盆里。
“固守?友军有难不去帮?”陈峥冷笑。
“八师的三个步兵团连小轮船都没拉出来,老子再不去,鬼子的坦克能把那里的老百姓碾两个来回。”
江文远虽然黑眼圈极重,但眼神坚定。
“长官,全旅实到三千四,五万发响子全分到了新兵排。”
冷锋逼前一步。
“林旅长,这是会战,抗命越界,在军委会是要上绞架的。”冷锋声音生硬。
“戴老板的捉拿文书虽然在罗家湾压着,但要是坏了规矩,你在苏南也得跟着陪葬。”
陈峥环眼一扫。
“绞架?老子见过死人堆成的山,军委会的法庭还没鬼子的重炮来得痛快吧!”陈峥俯视着他。
“告诉什么狗屁长官,这一次,老子帮定了。”
向守志的一营已经在粮仓外的大堤上吹响了集结哨。
三千杆汉阳造的木枪托撞击着沙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起义伪军的三个步兵营全换了装。
可他们刚吃上大米白面,屁股底下的烟土流水账还没算明白,谁也没心思这时候去溧阳城里给正规军堵枪眼。
……
会战的烽火在一瞬间把整个苏南战区全部烧红了。
大雨从太湖水面上泼下来。
溧阳城的一线城池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重炮群连续击发的轰鸣声,震得粮仓大院的瓦片直打哆嗦。
……
白水镇后街。
“南线打成了一锅大杂烩,顾长官把总行营的六个宪兵连全部撤回了安平县城东,连白水镇大桥的卡子都给放空了。”
特务大声汇报。
“大局变了。”吴敬中站起身。
“陈部长的嫡系师被围,顾长官却让独立旅暂守,这是拿陈峥当刀使。”
他转过身,冷眼盯着趴在长凳上吃鞭子的杨二狗。
杨二狗后背的军服被皮鞭子抽成了烂布条,血水顺着板凳腿直往下淌。
“杨二狗,真林安的舅舅被我杀了,烟花巷的那个女的也被我毙了。”吴敬中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不管是陈峥还是林安,这次都不重要了,你,没什么用了!”
杨二狗听出了语气中的杀意,使出最后的力气想要说什么。
但是晚了。
吴敬中右手一挥,旁边的宪兵营长当场拉响了枪栓。
砰!!
一发铅弹直接从杨二狗的后脑勺攮了进去。
“各凭本事买命,老子可没有时间继续在这件事情上面耗。”吴敬中把大衣披上。
“林安手里有了三千个兵,这安平县的北卡子就是他个人的字号,老子现在得去他的粮仓大院里分一碗白面大米。”
两辆美式吉普在暴雨里拉起黑烟。
车轮在稀烂的干线公路上打着滑,顺着西侧大桥的大洋路,急匆匆朝着独立旅的防区中心赶了过去。
……
粮仓天井正中央。
陈峥已经重新跨上了战马。
“周明,把黄胖子的大炮连给我拉到大堤一侧。”陈峥马鞭前挥。
“长官,南边的重炮听着是鬼子的十五公分口径,八师的城墙怕是撑不过今晚。”周明按着腰间的手枪,声音极快。
“让他们啃。”
陈峥拉紧了缰绳,战马长嘶,在暴雨里踏出成排的深坑。
“姓顾的想在后方坐收渔翁之利,老子今晚就让他看看独立旅的这把切肉刀,到底往哪边下口。”
“向守志!”
“到!”川军上校在堑壕里立正。
“一营、二营,解散守备编制。”陈峥马鞭前挥。
“长官,冷锋还在后院守着账本呢。”周明按着枪套。
“不管他。”
“告诉冷锋,想拿老子的花名册,跟他妈的长官部一起,跟老子去战壕底下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