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油灯晃动。
秘密粮仓。
后账房内,大理石圆桌上放着一层干硬的猪油壳子。
“林旅长,吃饱喝足,咱们继续,第一战区政训处的条子管到连队,这是规矩。”冷锋抹了一把嘴。
陈峥站在太师椅后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安平县这地头,规矩是独立旅的刺刀写出来的。”陈峥的嗓子眼直冒烟。
“松井老鬼子的战车中队离这不到五里路,你要是在这时候把账本翻开,太湖里的鬼子当晚就能照着花名册来点名。”
周明带着两个换了单衣的伪军连长,大步堵在了账房门口。
老兵们直勾勾盯着三个靠墙的特务。
“林旅长,军饷账目和花名册是行营的红线,戴老板还在陪都等电报呢,别让我为难。”冷锋一动没动。
“独立旅这空出来的两千个饷额,总得有个下落。”
陈峥呵呵一笑。
“饷额?全在五里牌的泥坑里埋着呢。”陈峥逼近半步。
“补充三师一团被打光的时候,顾长官的机动款连一箱擦枪油都没运过桥头,是老子拼了命去救人的。”
江文远听着,缓缓走了过来,眼皮一耷拉,开始演戏。
“一营,编制不全,战时损耗,每天有三十个弟兄在水渠里吃土,这账本上记的全是无头烂账,对不上号。”
冷锋的拳头重重一捏。
“林旅长,旧大车不好走,可我们的手令能在白水镇大桥上卡死你独立旅的运粮车。”冷锋冷笑。
“杨二狗把你的底子全交代了,那个真林安早就死了,你顶着他的名字,这是死罪。”
陈峥没拔枪。
战马在粮仓天井里长嘶,马蹄把花岗岩条石踏得通天响。
“死罪?老子在金山卫用几百个兄弟的脑壳去顶鬼子重炮的时候,你们还在大后方捞钱呢?”陈峥开始踱步。
“冷主任既然知道这地方是烂泥坑,就该把衣服脱了,独立旅的灶火里没有多余的精白米面养书生。”
火药味在账房的四面墙壁里越过越浓。
冷锋的手指在手枪扳机上扣得很死。
“林旅长定力够硬。”冷锋缓缓松开了手指。
“但这安平县的粮仓总有断火的一天,松井的战车明早要是开了火,长官部的接应粮饷你一粒也别想拿到。”
他收起那份砸烂了的公文,大步流星退出了门槛。
……
大院外。
吴敬中还卡在干线公路的道口。
特务们在芦苇荡两侧埋伏着。
“吴长官!冷主任没拿到名册!”一位报信的跑了出来。
吴敬中听后直接骂娘:“他妈的,饭桶冷锋!”
……
天井里。
陈峥面露愁容。
“周明,把那些伪军全给操练起来,吓吓这帮特务。”陈峥将枪拍在桌子上。
“长官,这样一来,冷锋那小子这回怕是要背后搞鬼了。”周明顾虑丛生。
……
翌日。
粮仓西厢房的八仙桌上,摆开了三个粗瓷大碗。
高粱烧的酒气混着陈年霉米味,熏得屋顶的灰尘直往下落。
周明把厚厚一沓沾着黑灰的烂账本摔在桌子中央。
“冷主任,这是在跟鬼子打白刃战时,军需连记下的开销,炮弹十发,那是商会送的土造雷,每一发折合大洋三块。”
他摸出两包老土烟,扔给其他两个特务。
那两个底层政训员,这会儿鼻翼不停抽动。
土烟的膏子味极冲。
“周副官,这数目不对吧,长官部拨下来的可是德造七九尖弹。”一个政训特务扯开了油纸。
他伸出指头,拈了一撮黑烟丝,塞进嘴里。
“没见着尖弹,突围的时候,汉阳造都是打一发退一发壳子。”周明端起瓷碗,一口把高粱烧灌到底。
“账面上缺的两千个饷额,全给吴敬中当了车马费,你们想平账,找他去对关防。”
江文远也走过来补充。
“五里牌接防,沈会长送来大米五十袋。”
“常州绸缎铺子折旧,抵消了川军一营的烂棉鞋三十双。”
“这账是死账,阎王角的烂泥坑里每天都躺进几十个无头尸,阎王爷来了也核不明白。”
冷锋站在厢房天井的廊柱阴影里。
假账,糊弄鬼的套路。
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这满纸的烂账分明是他们在安平县桥头拉出来的烟幕弹。
……
院子外面。
向守志已经把那四门晋造山炮推上了大堤。
老兵们猫在二道卡子的灌溉渠死角里。
“团长,冷锋带来的那六辆大卡车,后车厢里全是刚出厂的中正式步枪。”向守志一瘸一拐地走回粮仓大院:
“咱们要不要半夜给他们做个局,把新枪全卸到一营的军需库里。”
陈峥眉头一皱。
“不卸。”
“长官部的这些新子弹是冷锋的饵,老子要是现在动了手,吴敬中当晚就能给陪都发兵变明码。”
他调整了一下衣服下摆。
“松井老鬼子的机械化纵队在西水道歇了三个钟头,他的野炮兵第六联队已经在吴家埭重新架起了炮管子。”陈峥在心里盘算。
“长官部的高官们这会儿正等着冷锋拿独立旅的假名册,冷锋在等老子出错,老子在等这天底下的战火重新烧起来。”
……
大堤西侧的公路大堤上。
吴敬中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特务们蹲在干涸的水渠底。
“按兵不动。”吴敬中低声自语。
“冷锋是教导总队出来的狐狸,手段多着呢!再等等,希望他别真是个蠢货。”
……
深夜一点。
秘密粮仓的后天井里,高粱烧的坛子已经碎了三个。
那两个政训组的特务脸上面皮涨得像猪肝,大盖帽早不知道掉进了哪个谷箩筐里,手里的笔在烂账本上胡乱签了字。
“周副官……独立旅……独立旅打得好……”一个特务舌头打结,嘴里喷着哈德门的白烟。
“五里牌的战损……老子给你们平了……报给长官部……加三个营的饷……”
周明一把扯过那张签了字的平账单子。
他眼里的血丝在暗淡的灯火底下泛着一层惨红,直接把单子塞进了江文远的厚名册里。
“冷主任,字签了,独立旅的军需账目长官部认了。”周明走到天井里,驳壳枪在冷锋面前晃了晃。
冷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冷眼看着那两个醉成死狗的部下,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微表情。
只有大衣口袋里的发报机指示灯,在黑夜里突兀地闪烁着红光。
“周副官,这字签得快,长官部的饷发得也快。”冷锋拉紧了手套。
“但独立旅的花名册,明早太阳出来前,林旅长要是再不交出来,冷某手里的手令当场就能换成罗家湾的红章子。”
他回过身,在心里冷笑。
“伪军的底细,老子这长途电波已经发回了陪都,陈峥,你手里的响子越多,你这冒牌林安的脑壳,在军委会的赏格就开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