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发。”
“老子手里一千多杆响子,不怕。”
陈峥面不改色。
“一营,带新兵下田熟悉三八大盖。”
“告诉向守志,新兵要是敢在开火的时候尿裤子,老子拿他的大刀片子连人带皮一起掀了。”
向守志接了调令,一瘸一拐地带着一队伪军残部进了稻田洼地。
这群黄皮子兵现在的脖子挺得比正规军还要直溜。
怀里揣着大米白面,手里拿着汉阳造的满弹排子。
这在以前常州当差的时候是摸不到的硬货。
“陈峥,心黑手毒。”黄胖子对身边的参谋低声说道。
“往后别想汪主席的安家费了,跟着他把鬼子的弹药车给端了,大伙在太湖的码头上才能直起腰杆子。”
参谋连连点头。
……
下午四点,白水镇后街。
红砖票房院里,电报机已经响了整整三个钟头。
吴敬中坐在黑漆大椅上,右脚把几张号外报纸踩得全成了碎纸屑。
“报告,长官部的政训处已经签字了。”特务推开格子木门。
“冷锋主任带了两个加强连的政训员,拉着六辆大车,这会儿已经过了白水镇前街的石牌坊。”
吴敬中猛地站起身。
“顾长官到底还是没胆子在安平县桥头跟陈峥火并,这回派冷锋进去,分明是要在肉里头掺沙子。”
他侧过脸:
“让宪兵一连在白水镇大桥后头守着。”
“冷锋的卡车只要一进阎王角的卡子,咱们的人就从水道两边合拢。”
……
秘密粮仓的后防空洞内。
“长官部的高官们下午发了电波。”周明从门槛外跨进来。
“说是派了冷锋带队进营,名义上是给咱们发饷,底子里却带了不少特务。”
陈峥冷笑了一声。
“掺沙子,松井在西水道外面摆了战车中队,顾长官却在老子的后院放了冷锋这柄毒刺。”
“周明,你带两个班,把消炎药全搬进四号暗堡。”
“粮仓里的大米一粒也别给政训处的人看到,黄胖子的一千四个兵,全给老子换上烂棉袄。”
……
“呲呲呲——”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
六辆大卡车在大雨过后的安平县卡子前停稳,排气管子喷出滚烫的灰色浓烟。
车门推开。
政训员跳下车斗。
“林旅长,别来无恙。”冷锋站在秘密粮仓大院门槛前,腰杆子挺得像标枪。
“冷主任,旧大车不好走,劳烦长官部长途跋涉。”陈峥大喊:
“独立旅刚发完犒劳大洋,粮仓里没有干净板凳给你们歇脚。”
周明提着枪,带着十几个换了旧棉袄的伪军,冷着脸在廊柱下面一字排开。
这些兵是刚吃下大米白面的老江湖,手指头全搭在汉阳造的铁机匣上,准星直勾勾地咬着督导组的卡车油箱。
“林旅长,长官部这次来,是来核实五里牌斩获的战况。”冷锋反手把关防红章子收进公文包:
“松江联队的三百具残骸还在荒岗里烂着,戴老板命令督导组就地核查旅的花名册。”
他迈开大步,直接跨过了粮仓大院的门槛。
陈峥右手抖了抖,没说话。
江文远抠着厚名册,从内库的谷箩筐后面挪了出来。
“名册在这。”江文远扶了扶眼镜。
“一营,编制实到八百四十。”
“白水镇敲来的五万发子弹已经入库,账目在商会的底本里记着呢,少不了一粒。”
冷锋的右脚重重一顿。
他看着那些正在拿麻绳捆扎重机枪的川军老兵。
“林旅长,这些新兵的制服不对路。”冷锋在大箱子前立定,指头在生铁锁链上弹了一下:“瞧着像黄皮子。”
陈峥将手里的战刀往桌上一拍。
“冷主任,金山卫的红线上没有新兵老兵,能把鬼子刺刀拦下的就是党国的正规军。”陈峥俯视着他。
“黄胖子的一个团在北卡子倒戈,连三个日本大尉的脑壳都剁下来喂了泥鳅,长官部的调令里可没写不准独立旅收留流氓。”
……
轰嗤——
院子外头,吴敬中的两辆吉普此时也拉着黑烟开到了碎石路道口。
特务们的一百个中正式全部顶上了火。
车斗最底下一层。
杨二狗被大麻绳绑在备胎架子上,左脸肿了半寸高,满嘴是带血的酸水。
“兵变。”吴敬中在心里咒骂。
“吞并了一个团的伪军,手里有了枪,这陈峥是要当占山为王的草头王。”
他整了整领口。
“让一连守住西水道的闸口。”
吉普车拉起大片的黑烟,顺着排水沟防线,朝着秘密粮仓的后门堵了过去。
而天井里。
冷锋已经把红头公文铺在了石条上。
“林旅长,军政部的规矩坏不得。”冷锋面色严肃。
“督导组的六辆大车里拉着三百套冬装棉服,还有五箱陪都发下来的新式西药。”
“只要林旅长把一营、二营的花名册对明白,这些物资独立旅今晚就能全发到连队。”
陈峥嘿嘿一笑:
“物资留下,人走。”
“长官部要是想要花名册,等松井的重炮明天把阎王角轰平了,冷主任去泥坑里找死人名字去吧。”
此时,向守志的一营已经在二道大堤上架起了六挺马克沁。
生铁枪管子压低了三度,弹带拉扯着,直接封锁了督导组卡车的后退公路线。
川军老兵把刚领的尖弹全推上了火,看冷锋这群政训员的眼神跟看黄皮子鬼子没有两样。
这些在战场上流干净了血的残废兵,只认陈峥,谁的面子在安平县都换不来一粒活子弹。
冷锋的手指拨动两下。
他看清楚了。
他彻彻底底明白了。
陈峥不仅借着五里牌的一场大捷在全国声名大噪。
现在连守卡的起义伪军都成了他反穿插战略里的生铁狼。
只要这粮仓大院里有一发子弹走火,独立旅这些刚吃了硬饭的兵痞,当场就能把他们全掀进太湖里喂鱼。
妈的!
冷锋在心里啐了一口黑血。
手段够黑,算盘打得够绝。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晚上再议,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