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堡里。
电台指示灯狂闪。
红色的弧光在昏暗的地堡里忽明忽灭。
译电员的铅笔尖在粗糙的电报纸上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长官,五里牌的急电,补充三师王师长亲自呼叫!”译电员扯下电报纸,单腿跪倒在陈峥面前。
“第三次了,王师长说他的前沿三个营已经打残了两个,国崎支队的侧翼也开始朝五里牌的十七个母碉堡群开火。”
陈峥冷笑,“这老狐狸,现在知道疼了。”
周明提着手枪,走了上来。
“团长,五里牌一团的阵地丢了两个侧射点,鬼子把剩下的半个山炮中队也压上去了,步兵炮正在对着他们的砖墙直射。”
陈峥从军服口袋里摸出一盒受潮的香烟。
火柴划过。
蓝色的火苗晃了晃。
陈峥吐出一口青烟,眼神锁在地图的盲区里。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江文远。
“长官,长官部发了特急明码。”江文远没抬头,嗓子像老鸦。
“顾长官亲自签的字,命令独立第一团立刻从阎王角凸出部出击,接防五里牌右翼,拉出川军的两个中队。”
陈峥将半截香烟直接按在了调防令上。
红大印被烟头烫出一个黑色的焦孔,冒出一缕纸焦味。
“不发,压下去。”陈峥吐字。
“长官部要是追查,就说阎王角的电线被鬼子的重炮炸断了,独立团没收到。”
周明往前凑了半步。
“长官,王师长的小火轮还在白水镇后街停着呢,他要是直接坐船去总行营告御状,咱们这常胜独立团的关防……”
“他没机会了。”
陈峥站起身。
“山西老表的三十六挺捷克式,现在顶多还剩十挺开火。”陈峥走到地堡门口。
“鬼子的两个大队也没了锐气,在烂泥滩里泡了三个钟头,体温降到了底线。”
他看着外面惨白的天光。
太湖的湖风刮过盐碱地,把五里牌方向的枪声一阵阵送进阎王角。
向守志的一营已经全员压满了子弹。
“林长官,弟兄们手里的家伙都顶上火了。”向守志一瘸一拐地走上来。
“两万发尖弹,一箱没留,全发到了排里。”
陈峥跨上战马。
“向营长,让你的人继续趴着。”陈峥在马背上俯视他。
“没有老子的马鞭,谁敢放一枪,老子先毙了他。”
向守志立正,行了个军礼。
他懂陈峥的意思。
独立团现在是待价而沽,两边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这时候分兵去救补充三师,等于是把金山卫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点本钱砸进太湖里喂鱼。
……
白水镇后街。
吴敬中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脚下。
那个师爷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吴长官,宪兵三团的人已经把白水镇的所有桥头都封了。”一个特务快步进来。
“可独立团的兵根本没动,那些川军全趴着,连一发子弹都没往五里牌放。”
吴敬中的脸色在惨白的晨光里沉了下去。
“陈峥啊陈峥,你的定力倒硬。”吴敬中在心里发狠。
“临阵抗命,坐视友军全军覆没,这两条罪名加在一块,谁也保不住他。”
他站起身。
“把杨二狗带上车,宪兵连跟老子走,咱们去阎王角会会这个林安上校。”
两辆吉普和三辆卡车拉起黑烟。
车轮碾碎了白水镇街面上的石板,带着一百多个宪兵,顺着满是积水的公路,杀气腾腾地朝着独立团的防区冲了过去。
杨二狗坐在最后一辆卡车的车斗里。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座焦黑的无名高地。
“陈峥,你拿老子当倒腾烟土的流氓。”杨二狗狠狠啐了一口。
“那就休怪兄弟我无情了。”
……
上午十点。
五里牌前沿。
日军少佐大队长的战马已经被一发手雷炸断了前腿。
他狼狈地趴在一处灌溉渠的死角里,领章上全是被硝烟熏黑的污迹。
“大队部的重机枪,为什么停了!”少佐拔出指挥刀,对着身边的军曹咆哮。
“报告长官!弹药车陷在西侧的碱滩里了!”军曹一个头磕在泥里。
“乱石岗方向的支那散兵用机枪扫射我们的驭马,我们的车全部瘫痪了!”
日军第六师团的两个攻山中队,此时在十七个母碉堡的交叉火网前已经流干了血。
熊本兵的皮靴泡在过膝的烂泥里,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手里的三八大盖由于进水,击发机开始成片地卡壳。
他们没有了先前的气势,只能缩在残破的弹坑里,和碉堡里的晋绥军用手雷互相问候。
……
“极限到了。”
陈峥站在乱石岗的最高处。
“松井的三个大队已经打残了两个,王师长的一团连炊事兵都填进了堑壕。”
他收起望远镜。
“周明。”
“到!”
“通知向守志,一营解散。”陈峥翻身上马,马鞭指向五里牌西侧的一处稻田洼地。
“长官,不打五里牌的鬼子?”周明一愣。
“不打,那两百个熊本兵留给山西老表去啃。”
陈峥提紧马缰,马蹄在盐碱地上刨出一个深深的黑坑。
“一营、二营,跟老子走水道,把鬼子吴家埭的野炮兵阵地,给老子整个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