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陈峥在乱石岗上大笑。
“手里有三十六挺捷克式,还趴在碉堡里当缩头乌龟,活该被鬼子当靶子打。”
他左手在空中点动,像是在拨弄算盘珠子。
“向营长。”
“到!”向守志立正。
“带一营的两个排,顺着五里牌西侧的乱石沟摸过去,把鬼子刚打空的一个重机枪阵地给老子接管了。”
“接管鬼子阵地?”向守志一愣。
“对,接管。”陈峥把望远镜挂在胸前。
“把机枪的枪口调转,对准鬼子野炮兵第六联队的辎重马车。”
“松井以为他的侧翼是安全的,老子偏要在他的软肋上再插一刀。”陈峥狠道。
向守志没再多问。
他一挥手,川军老兵从乱石岗滑了下去,像一群在夜色里潜行的水鬼,瞬间消失在没膝深的芦苇荡深处。
……
天边。
第一缕毒日头跃出了太湖的水面。
阳光惨白,照在五里牌焦黑的土地上,把那些趴在铁丝网上的尸体冲刷得没有半点血色。
日军少佐大队长站在战车顶盖上。
他身上的大衣已经被硝烟熏成了黑灰色。
手里的高倍军用镜里,五里牌的十七个母碉堡已经塌了四个。
“哟西!支那军的防御已经碎了!”少佐大队长猛地抽出军刀,直指前方。
“第三中队,把刺刀插上去!今天中午,在五里牌吃秋刀鱼!”
一千多个熊本兵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他们拉开了长达一公里的波浪阵型,挺着长长的刺刀,漫山遍野地朝着晋绥军残存的堑壕压了过去。
绞肉战。
在黎明的微光里。
彻底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
而陈峥,正站在最高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场由他一手策划的祸水东引。
……
刺刀撞击在青砖墙上。
火星子混着水泥碎渣,四处飞溅。
五里牌一连的环形防线里,三个晋绥军老兵把捷克式轻机枪顶在沙袋缺口上。
枪管已经打红。
日军第六师团的两个步兵小队已经跳进了两米深的交通壕。
熊本兵挺着装刺刀的三八大盖,面部因为汗水和泥血糊成了一片,嘴里疯狂嘶吼。
“山西老表的手雷,威力到底差了点。”陈峥手里的望远镜锁死了一团三号地堡的射击孔。
“但后路被老子用马克沁焊死了,他们不拼命,脑壳当场就得被日军的重炮砸烂。”
他侧过脸。
周明半跪在弹药箱旁,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快速道:
“长官,那个上校团长亲自带队下去了,他拔了左轮,把退后的一连长当场毙在了交通壕拐角。”
陈峥将望远镜往左移动了半格:“毙得好。”
这个时候,向守志从乱石岗下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
“咱们的两个排,六挺歪把子,全进了鬼子打空的那处重机枪巢穴。”向守志按着腰间的手枪,喘气。
“鬼子野炮兵第六联队的辎重马车就在下方五百米,十二辆木轮车,上头码着的全是洋人木箱。”
陈峥点头。
他没急着对辎重马车下令开火。
五里牌前沿的肉搏战已经见了大红。
上校团长扯掉了头上的钢盔,怀里抱着一挺冲锋枪,对着刚冲进指挥部大院的四个日军步兵就是一梭子。
子弹呈扇面扫过去,把日军的大衣打得棉絮乱飞。
“手榴弹!给老子捆成捆往下砸!”上校团长声嘶力竭。
“副官!去看看白水镇的桥头!独立团的机枪到底撤了没有!”
副官连滚带爬地从砖墙后面退回来,大腿上中了一记流弹,血水顺着马裤往下渗。
“团长!他妈的,这群王八羔子,一动不动,还是把后路封死了!”副官一头栽在泥水里。
“林安的重机枪不打鬼子,只要咱们的人往公路上跑,那边当场就是一排马克沁点射!”
上校团长一脚踢翻了桌子。
“我草你十八辈祖宗!林安!老子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他睚眦欲裂。
但他手里的冲锋枪没停。
三个连的预备队被他用刺刀逼着,成排地往地堡缺口里填。
地道里藏着的最后十二箱手雷被成箱拉开,顺着射击孔没命地往下扔。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狭窄的防线里连成了一片。
冲在最前头的三十几个日军熊本兵,连人带刺刀,生生被气浪炸得飞出了堑壕,砸在铁丝网的倒刺上。
“打得够狠。”陈峥冷眼看着。
“鬼子的两个大队至少折进去三分之一。”
他将望远镜塞回怀里。
江文远从内间的石洞里挪出来。
“长官,补充三师的王师长在白水镇发了行营明码,他向顾长官告状,说独立团消极避战,坐视友军在五里牌全军覆没。”
陈峥冷笑了一声。
“让他们告去,老子现在是防区外的主力,管不到他的五里牌。”
他抓起身旁的指挥刀。
“周明,你去通知一营的重机枪,再往前推两百米。”陈峥下马。
“长官,再往前,鬼子的掷弹筒就能砸到咱们的机枪盘了。”周明没拉枪栓。
“把枪口放低,打鬼子野炮兵的驭马。”
陈峥的鞋子在盐碱地上重重一扣。
“马死了,他们的重弹就得留在吴家埭的麦田里生锈。”
“王师长想借长官部的手来压老子。”陈峥牙关一咬。
“等他的三个主力团在五里牌被鬼子嚼烂了,他跪着求独立团的时候在后面呢!”
向守志领了命,带着川军一营的几十个老兵,顺着反斜面的死角再次向下滑行。
……
前方。
日军少佐大队长已经从战车的顶盖上跳了下来。
他的右手胳膊被手雷的破片削掉了一块皮肉。
“第二步兵中队,撤下来!”少佐用破烂的指挥刀砸着履带板。
“支那军的重火器数量不对!这不是那个独立团,这是战区的正规主力师!”
大雾里。
三十六挺捷克式的长连射,配合着漫天飞舞的手雷,彻底把这群熊本兵打懵了。
他们以为对面的防线像阎王角一样是个没有物资的死窑,可砸过来的手雷多得像太湖里的泥鳅。
“大队长阁下!后方的辎重线遭到侧翼重机枪袭击!”一个满脸是血的骑兵传令兵狂奔过来。
“乱石岗方向发现了大量支那步兵,他们正在用重机枪扫射我们的弹药大车!”
少佐大队长身子晃了晃,指挥刀当场插进了泥里。
“八嘎!支那人狡猾狡猾滴!独立团在右边!”
两军在五里牌的十七个母碉堡群里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红砖被鲜血浸透,干枯的芦苇荡在重炮和手雷的反复犁动下,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烂泥潭。
陈峥露出毒蛇般的微笑,转身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