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部。
机要室。
电报纸码成了一座小山。
发报机的红光频繁闪烁。
一份份关于五里牌战况的急件火速送往战区司令部。
顾长官站在苏南敌我态势图前,手里的笔在五里牌和阎王角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死结。
“林安不仅端了松井的重炮阵地,还把补充三师一团当成了他的肉挡板。”幕僚长把一份刚出炉的战损报告呈上去。
“王师长的一个主力团打没了三分之二,松江联队的两个精锐中队也死在了铁丝网外面,可独立团一粒粮食没丢,反而从友军仓库里借走了一大批子弹。”
顾长官面部抽搐了一下。
他丢开铅笔。
“借?林安分明是明抢!”顾长官的指头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可中央社的号外已经发出去了,全国的抗战捐款全指名要送给常胜独立团,这时候老子要是撤了他的职,那就是触了全国老百姓的逆鳞。”
幕僚长把军政部的慰问红头公文放低。
“长官,军统那边有风声,说这个林安的档案有问题,戴老板正在暗中查办。”
顾长官冷哼了一声。
“查办?”
“让姓戴的去狗咬狗?等他把人绑到陪都,金山卫的防线早被鬼子用坦克碾成平地了。”
他转过身。
“不过,这件事不能停,告诉吴敬中,这件事情继续进行,但不准在记者面前漏一个字。”
“至于独立团的番号,按委员长的手谕办,正式升为独立第一正规旅,军饷从第三战区的机动款里扣。”
……
下午一点。
白水镇西侧公路。
万和商会的三万大洋已经发到了新兵手里。
沈会长亲自带着常州商会的三十辆独轮车,拉着磺胺针剂,顺着干涸的水渠滑进了阎角防区。
“林团长,不,现在该叫林旅长了。”沈会长在马前拱手。
“乡亲们听说您在五里牌用重炮轰了第六师团,大伙高兴得在祠堂里放了三天大鞭炮,这是新凑的一千大洋,全给弟兄们加餐。”
陈峥端坐在战马上。
“沈会长,买卖归买卖,抗战归抗战。”陈峥下马。
他拿起一柄日军指挥刀递了出去。
“这刀拿着,城里要是进了鬼子,拿这玩意去法租界换几箱消炎药,独立团不差这几个大洋。”
沈会长攥着冰凉的刀鞘,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长官,一营的川军老兵已经把子弹全分到了连里。”周明指着下方的暗堡。
“向营长带人把那四门重炮也拉进了乱石岗的死角,用杂草和麻袋盖得结实,鬼子的侦察机转了三圈硬是没发现。”
陈峥朝西边的地平线看了一眼。
太阳正往太湖底下沉,红色的晚霞照在死芦苇荡上。
“王师长的小火轮下午开走了,那看来是顾长官把独立团当成了心头刺。”陈峥的鞋在泥里碾了碾。
他侧过脸,看着身后的江文远。
“长官,最后一批新兵也登记了,名额补到了三千,但会开枪的只有一千二。”江文远郑重地说道:“另外,杨二狗已经带着三营出发了,估计明天早上就到。”
陈峥点了点头。
“天黑前,全旅一枪不发,把阎王角的正规防线放空给鬼子的斥候看。”
……
半小时后。
独立团的灰色军旗在风里打着卷。
向守志把手里的枪推上了火,一瘸一拐地在堑壕里走动。
“弟兄们,把鞋全用烂布包起来!”向守志压低声音大喊。
“林旅长发了话,今晚不打防御战,谁敢把火星子露出来,老子拿马鞭抽断他的脊梁骨!”
川军老兵们猫在塌了一半的水泥斜坡后,怀里揣着大洋和罐头,看人的时候脖子挺得极硬。
他们这支叫花子部队,在这一场祸水东引的奇迹大捷里,彻底被陈峥的微操喂肥了。
有枪有粮,还有军委会特批的正规旅编制,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排场。
……
深夜十点。
阎王角防线陷入了一片死寂。
除了太湖的水浪声撞在芦苇桩上发出单调的啪嗒音。
整片荒原连一个藏人的弹坑都看不到。
日军第六师团的前沿大本营内。
松井扯烂了手里的五里牌战损报告。
“八嘎!一千个帝国勇士,连一个独立团的正面都没摸到,全死在了山西人的青砖碉堡里!”松井一拳砸在地图上。
“师团长阁下,第四大队和第六大队已经丧失了机动能力,那个林安把我们的野炮兵联队也给端了。”大佐参谋低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淌。
“他们现在正盘踞在阎王角的凸出部,两面环水,战车很难展开。”
松井中将盯着地图上阎王角那片赤裸的盐碱地。
他的手指在太湖西侧的几条水渠上狠狠一划。
“不再进行正面强攻。”松井中将的声音在军帐里显得有些阴冷。
“通知骑兵第六联队和战车中队,放弃白水镇公路干线。”
“利用我们的机械化速度,从西侧的稻田洼地大范围穿插过去,把阎王角跟独立旅的后方后勤线全线切断!”
大佐参谋眼睛亮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您的意思是,包饺子?”
“对,包饺子。”松井中将抽出了指挥刀。
“让国崎支队的一千人从正面佯攻,把林安的重机枪吸引在乱石岗。”
“主力纵队在黎明前完成战略穿插,我要让他们连个死尸都留不下来。”
日军的卡车和轻型坦克在夜色里重新轰鸣。
履带板绞着干枯的芦苇,像一条条土黄色的毒蛇,顺着平原的盲区,悄悄向独立旅的软肋合拢。
……
而此时。
阎王角主指挥所内。
陈峥正就着一盏防风马灯的残光,盯着地图。
“松井老鬼子变了招。”陈峥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个不停。
“正面的炮声停了两个钟头,这不符合熊本兵的常态。”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刚从前沿摸回来的周明。
“长官,西侧水渠方向发现了日军骑兵的马蹄印,还有重车胎碾过的生铁痕迹。”周明抹掉头上的冷汗,声音极快。
“他们没往无名高地走,全在往咱们后方的白水镇大桥开拔。”
陈峥冷笑了一声。
他将手里的铅笔戳在了地图的中心位置。
“战略穿插,大范围切割。”陈峥站起身。
“松井是想把咱独立旅这三千人,活活饿死在阎王角里。”
陈峥眉头一转:
“向守志!把一营的重机枪全给老子从乱石岗撤下来,大车卸了,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