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引擎轰鸣,熄火。
吴敬中抹掉睫毛上的黄泥,右手攥着红头文件。
陈峥跨在战马上,他居高临下。
“林少将,长官部有令,独立团全员下枪。”吴敬中向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的宪兵营长一挥手,一百多个端着中正式的宪兵立刻合拢散兵线,将卡车围在当中。
车斗里,杨二狗直起脖子。
“长官!就是他!他不是林安!”杨二狗声嘶力竭。
“真正的林安早就死在战壕里了!”
老师爷此时也被特务从卡车里扯了出来。
老头身子发抖,连头都没敢抬。
“林,哦不,教导总队的陈峥。”吴敬中从内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军官证。
“你这可是是欺天大罪啊。”
陈峥没下马。
“补充三师一团在五里牌遭遇鬼子两个满编大队围攻,全团残部八百人被卡在三号地堡,弹尽粮绝。”
周明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
“独立第一团奉命守备阎王角,发现右翼出现防线漏洞。”周明大喊。
“我团林少将果断处置,亲率一营、二营走水道切入敌后,端掉敌野炮兵阵地,解了五里牌之围。”
吴敬中听着,刚想开口。
后方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小火轮汽笛。
补充三师的王师长带着一个加强警卫连,坐着铁皮便艇,直接在白水镇后街的码头上靠了岸。
王师长身上的将官大衣敞着,靴底把码头的木板剁得通天响。
“林安!你个王大羔子!”王师长还没到跟前,破锣嗓子就已经扯开了。
“你把鬼子的主力全引到老子的五里牌去了!”
他大步跨进门槛。
当他看到三辆卡车车头上排开的二十几柄日军指挥刀时,嗓子眼里的话莫名卡了一下。
那些军刀上还挂着干涸的脑浆子,在毒日头底下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王师长,来得正好。”陈峥在马上拱了拱手。
“独立团接防阎王角,发现贵师一团在吴家埭侧翼毫无防备,这才出手相救,至于什么把鬼子引到一团,纯属放屁。”
他解下腰间的军刀,扔在王师长的面前。
“这是少佐的佩刀,是在贵师一团的三号地堡眼子里缴获的。”
陈峥俯视着他。
“独立团出兵六百,阵亡四十七个,连老子的工兵排都填进去了,这才保住贵师一团的最后一百个活口,战报我已经发往陪都了,相信委座会顾全大局,嘉奖独立团。”
王师长低头看着那柄军刀。
他的老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
“你……你这是放屁!”王师长一口唾沫吐在泥里。
“你那是解围?你那是把鬼子往老子的脑壳上引!老子的一个满编一团,两千个山西娃子,现在连三个连都凑不齐了!”
他回过头,盯着吴敬中。
“吴敬中!你们军统不是要核查他的档案吗?这家伙在金山卫枪毙宋苍山,现在又坑了老子的补充三师,你还不当场下了他!”
吴敬中手里捏着军官证。
他看着卡车上那些面色不善的川军老兵。
只要吴敬中现在下令宪兵开枪,常胜独立团这些刚见了血的兵痞,当场就能把白水镇后街的红砖大院给砸成平地。
吴敬中垂下了眼睛。
“大捷的战报已经被陈峥抢先一步发送,这时候假档案说事,全国的抗战后援会能把军政部的门给堵死。”
他看了一眼车斗里烂成泥饼的杨二狗。
杨二狗眼里全是热切,身子往前拱着。
“长官!抓他啊!他真名叫陈峥!他是教导总队的!”杨二狗还在嚎叫。
吴敬中突然上前一步。
右手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了杨二狗的侧脸上。
杨二狗牙齿脱落,和着血水喷在车厢生铁板上,整个人被抽得横倒在泥里。
“杨二狗,满口胡言,动摇军心。”吴敬中把军官证塞回口袋。
他转过身,对宪兵营长摆了下手。
“撤。”
一百多个宪兵对视了一眼,纷纷把中正式的保险扣上,潮水般往后退去。
王师长傻了眼。
他看着吴敬中的吉普车绝尘而去,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大块带血的浓痰。
“林安…你这个无赖!”王师长拄着马鞭,身子晃了晃。
“老子在军委会跟你们没完。”
陈峥没理会他的威胁。
他从马上跳下来,停在王师长面前。
“王师长,战报上十分明确了。”陈峥拍了拍腰间的手枪。
“阎王角的暗堡,税警总团撤走的时候全填了泥汤子,补充三师在白水镇的三号库房里,好像还有五十箱子弹,独立团这就派大车去拉,大恩不言谢。”
王师长眼珠子一翻,身子往后一仰,直接晕在了副官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