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这天。
正午。
无名高地。
三十锅大锅菜见了底,肥猪肉的油花黏在钢盔边缘,结了一层白油。
中央社的记者吃饱喝足,完成宣传任务后,一刻也不想多留,早早离去。
独立团的兵躺在交通壕里,正用刺刀剔着牙。
“轰嗤——”
一辆美式吉普拉着黑烟,从白水镇公路拐角处冲了出来,直接扎在了一营的军旗底下。
车门推开。
吴敬中踩着崭新的马靴下了车,手里捏着一份用铅印盖了战区长官部大红戳子的调防令。
他脸上阴晴不定。
计划改不上变化。
本来想借着戳穿陈峥这个冒牌货来给自己贴贴金。
没想到长官处已经想借刀杀人了。
吴敬中身后只跟着两个穿黑中山装的随从,衣服下摆里鼓囊囊的,插着白朗宁。
“林少将,长官部有新手令。”吴敬中停在断壁旁,鞋底没沾多少泥。
“独立团金山卫大捷,委员长手谕。”
他把调防令往前一递。
周明瘸着腿过去,一把扯过那张白纸。
明升暗降。
陈峥吐掉嘴里的猪骨头,没说话。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公文,脸色当场变了。
“妈的,调防的位置不对。”周明指着地图。
“这里不给咱们守了,长官部让我们立刻开赴阎王角,接防税警总团撤下来的防线。”
阎王角。
那是太湖西侧的一处凸出部,两面环水,正面是一马平川的盐碱地,连一棵藏人的柳树都找不到。
吴敬中看着陈峥那张血痂还没退干净的脸。
“林团长,这是战区顾长官的死命令。”吴敬中傲气冲天。
“独立团现在威名远扬,全国的报纸都在看着你们,阎王角是金山卫的咽喉,非主力不能守,顾长官这是把党国的北大门交给了你林长官。”
陈峥上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两尺,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味,直冲吴敬中的面门。
“顾长官看重,独立团领命。”陈峥开腔,一字一句。
“不过白水镇兵站的粮食,老子要带走一半。”
吴敬中朝后退了半步,踩在了一块死人骨头上。
“按规矩办,阎王角的防线,有税警总团留下的十七个钢筋暗堡,物资少不了你们的。”
他转过身,钻进美式吉普。
车轮卷起大片黑泥,福特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长官!这不能去啊!”向守志从一营的掩体里跨出来。
“税警总团早被打残了,阎王角全是软沙地,铁铲子刨下去半米就是水,根本修不起防炮洞!”
川军老兵们围了上来。
这群穿草鞋的汉子刚吃了一顿饱饭,换了新鞋,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被一纸调令赶进死人坑。
“去,不去就是抗命,军统的宪兵营就在白水镇后街蹲着呢。”陈峥无奈看天。
他拍了拍江文远的肩膀。
“江文远,把大车全部套上,万和商会送来的白面,一袋也别留下。”
“沈会长那边的吗啡针剂,全部用火漆封进铁皮箱,让三营带走。”
……
下午三点。
独立团开拔。
三辆大卡车拉着独立团的最后一点家底,顺着金山卫的泥泞公路向西滑行。
后方,五百个满身血泥的兵成四路纵队,刺刀林立,跟在卡车屁股后面。
川军老兵把刚发的三八大盖扛在肩上,草鞋踩在泥里,发出连续的噗嗤声。
向守志的一营走在最前面。
这个川军上校虽然断了一条腿,但骑在缴获的东洋马上,腰杆挺得极硬。
“杨二狗这狗东西,跑得真是时候。”周明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右眼感染了,此时罩着白药布。
“他前脚进白水镇,后脚长官部的调令就下了,准是这杂碎搬弄是非。”
……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
阎王角防线。
卡车在主干公路的尽头停住。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太湖水带来的腥臭味,大片大片的死芦苇在冬风里摇晃,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泛白的盐碱。
前方,税警总团的最后一批撤退人员正往大卡车上爬。
带队的是个戴着大盖帽的中校,手里的马鞭不停地抽打着路边的树桩。
“哪部分的?”中校拦住周明的车。
“独立第一团,奉命接防。”周明跳下车,把调防令摔在对方面前。
中校斜眼看了一眼陈峥的战马,又看了看后面那群叫花子一样的川军。
“接防?成,阵地在前面,自己去看吧。”
他冷笑了一声,转身上了最后一辆卡车。
卡车喷出一股黑烟,带着剩下的几十名税警队员,顺着来时的公路逃命般地向大后方撤退。
陈峥策马走上了阎王角的正面高地。
土坡高不过三米,正面是一马平川的死水滩,连一个隐蔽的弹坑都找不到。
所谓的十七个钢筋暗堡,此刻全成了废墟。
水泥块被炸得露出了里面的生铁条,射击孔里全被灌满了稀烂的黄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防线上的第二道战壕,被人用铁铲子全部填平了。
“长官!这帮畜生把工事全毁了!”赵黑子光着膀子从土坡下面爬上来。
他的抓着一把泥,泥里全是水,一捏就往下滴答。
“棉大衣,还有防冻的鞋袜,一件没留,全被税警总团的人带走了!”
赵黑子把脏泥砸在地上。
“这阎王角连块能挡风的板子都没有,天一黑,受过伤的弟兄非得冻死一半不可!”
独立团的兵在土坡上散开。
川军老兵蹲在烂泥坑里,看着两公里外已经隐约亮起日军探照灯的地平线。
那是第六师团主力集结的方向。
没有防御工事,没有防寒物资,没有重炮协同。
“断粮,绝饷,毁工事。”陈峥勒住战马。
“这群狗日的是要让独立团连个死尸都留不下来。”
他下马,靴子踩在盐碱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江文远。”陈峥喊。
“到。”江文远赶紧过来,怀里的厚名册已经被湖风吹得哗哗作响。
“把缴获的九十四挺日式轻重机枪,全部拉上土坡。”
陈峥将地图平铺在破烂的水泥块上。
铅笔尖在阎王角三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守,是等死。
陈峥在心里冷笑。
有句话说得好。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