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三十头肥猪在后山宰杀。
开水褪毛,大砍刀剁在厚木砧板上,发出咔嚓咔嚓声。
三十个大铁锅支在无名高地中段,白面馒头压着锅盖,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把整座泥山的酸臭味都冲淡了。
陈峥站在一营的简易酒席前,他侧过头,看着向守志。
向守志已经换上了独立团的上校便服,脚上的新鞋在稀烂的黄泥里踩出了两个大黑印。
“陈团长,白水镇后街的眼线回话了。”向守志把手里的枪插回皮套。
“吴敬中漏了夜,安平县的一辆美式吉普,两小时前刚进了他的大院。”
陈峥没说话。
他抓起桌上一个大碗,倒满了安平高粱烧。
“周明。”陈峥高举酒碗。
“到!”周明看着高地下方的水田。
“一营,二营,还有六十一师的川军弟兄,把碗端起来。”
陈峥将酒碗举过头顶。
全场安静了。
五百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汉子,端着大碗,刺刀尖在正午的日头下亮得晃眼。
陈峥手腕一翻。
大半碗高粱烧,全部泼在了地上。
“这一碗,敬死去的一连老兄弟。”陈峥吐字极快。
“敬顺子!敬三连长!敬陆小山!”
赵黑子单臂举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开。
他把剩下的大半碗烈酒一口灌进喉咙,随后右手发力,粗瓷大碗啪的一声,砸得粉碎。
“敬死去的弟兄!”五百个汉子齐声大喊。
大碗接连碎裂。
清脆的瓷片撞击声,顺着斜坡,一直传到了两公里外日军第六师团的听音哨里。
陈峥抓起一整块刚出锅的肥猪肉,塞进嘴里。
他转过身,对向守志招了招手。
“让川军的弟兄放开了吃,吃饱了,把鬼子的三八大盖全部擦两遍枪油。”
……
白水镇后街。
地下室。
油灯如豆。
杨二狗穿着一身刚换上的干净灰布军服,头发用头油抹得水亮。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
老头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林安的舅舅在这,林安是死是活他不知道,但军官证上那寸照片,错不了!”
杨二狗低吼道。
吴敬中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那个师爷。
“老先生,你认清楚了?”吴敬中的声音很是阴冷。
“认清……认清了。”师爷嗓子打颤,指着军官证上的那照片。
“林安是我的外甥,这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吴敬中笑着点头,他站起身。
“去,通知驻守白水镇后街的宪兵第三团。”吴敬中对身边的黑中山装特务下令。
“带上两个满编连,跟中央社的慰问大车一块上无名高地。”
特务低头。
“陈峥手里有六百个刚打了胜仗的悍卒,还有四挺马克沁,宪兵直接拿人,怕是要生变。”
吴敬中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杨二狗的肩膀上拍了拍。
“放宽心吧,杨二狗,明天你带路,进了高地,你先去下一营长向守志的枪。”
吴敬中坐回黑漆椅上。
“长官部的晋升令下午刚到,他陈峥要是敢对宪兵开枪,常胜独立团当场就是叛军。”
杨二狗连连哈腰。
“长官放心!一营的川军只认大洋不认人,只要您把中央社的底牌一掀,陈峥手底下的兵自己就能把他给绑了!”
地下室的木门重新关上。
……
下午四点。
无名高地。
沈会长带来的常州商人慰问团已经到了半山腰。
十几辆大车拉着红绸子,上面写着民族脊梁四个金漆大字。
江文远迎下去。
“林长官,这是上海租界美商药行刚出厂的第二批针剂。”沈会长拉住陈峥的战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木盒里躺着十支吗啡。
“长官部的人靠不住,咱们苏南的买办自己出钱,只要独立团能在金山卫再钉三天,常州的乡亲砸锅卖铁也给您凑足两百箱快枪弹!”
陈峥翻身下马。
他接过木盒,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卫生兵。
“沈会长费心了。”陈峥的淡淡一笑。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在高地撑不过日军的一轮猛攻。
陈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围着大卡车欢呼的士兵。
这群士兵以为拿到了番号和奖金,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可在这长官部的高官眼里,常胜独立团不过是一个用来堵枪眼的杂牌。
“周明。”陈峥调转马头。
“到!”周明跑过来。
“明天的庆功宴,把三十头肥猪全炖了,一营、二营,把刚缴获的日式轻重机枪,全摆在公路两侧的土坝上。”
陈峥将马鞭在掌心里狠狠拍了一下。
不管是谁过来。
老子就在这个山头上,摆一桌鸿门宴等着他。
夜色再次深沉了下来。
金山卫的低洼平原上,大雨初晴后的月光亮得像一层白霜。
独立团的灰色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独立第一团,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庆功宴的毒骨头已经下锅。
哪只狗会上来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