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都。
罗家湾十九号。
军统局本部。
“戴老板,金山卫那边的尾巴露出来了。”秘书挪动碎步,将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常胜独立团风头太盛,中央社连发三场号外,全国的后援会都在往白水镇送白面。”
文件第一页,贴着一张从金山卫县志上撕下来的纸。
那上面,清清楚楚盖着常德厘金局的旧钢印。
“林安,原常德厘金局的人,后来当上了营长。”戴老板靠着皮椅,指头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碰。
“一个小小的营长,能在金山卫一刀劈了日本正规军的大佐联队长?”
他捏起手令的抄本。
长官部刚承认了陈峥的少将实权,关防大印还没焐热,军统的眼线就已经把触角伸进了独立团的后勤名册。
“去,把先前第六军在常德的清党档案调出来。”戴老板翻过一页纸。
“这个林安,从淞沪突围开始,底子就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秘书递上一支铅笔。
“局长,白水镇兵站那边,宋苍山被林安当众枪毙,这要不要……”
“宋苍山贪图西药,死不足惜。”戴老板在林安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秘书又插了一嘴:“对了,听说这个林安还有一个名字,那个杨二狗有一次在长官处不小心说漏了嘴,峥哥…陈峥。”
戴老板放下了铅笔,眉头一皱。
“那就让吴敬中动一动,先查林安,再查陈峥。”
特务机关的黑色网罗,在陪都的春雨里,无声翻卷。
隔着上千公里,那道关于身份核查的密电码,顺着电线杆,直接滑进了苏南战区政工部的收报机。
……
深夜两点。
白水镇后街的一处临江民房。
吴敬中正端着青花瓷茶盏。
屋里生着炭火,红泥小炉上热着安平县送来的糯米黄酒,香气在大腿粗的原木梁柱间飘散。
“罗家湾本部的密令。”一个穿着黑中山装的特务推门进来,带进一车底的泥水。
“不查军饷,不查宋苍山的死因,专查独立团长林安的底细。”
吴敬中放下茶盏。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独立团刚报上来的论功晋升名册。
“林安。”吴敬中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
“在金山卫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他领口上还粘着少将的金星,这人有疯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泥脚印。
“去安平县厘金局,把当年的经手人找来。”
“还有,金山卫一战,独立团上报的伤亡数字跟军需处核对不上,他们一定有隐藏的兵源渠道。”
特务点头。
“六十一师撤下来的那些川军残兵,现在全换了独立团的军服,带头的上校向守志,已经接管了一营。”
吴敬中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
“枪毙宋苍山,是在给杂牌军立威。”他自语。
“坚壁清野的当口,他手里握着大洋和西药,白水镇的黑市买办都盯着他呢。”
他理了理中山装的领扣。
“盯着林安的软肋,只要档案对不上,常胜独立团就是个叛军的空壳子。”
……
与此同时。
无名高地后山。
一处深不见底的猫耳洞内。
杨二狗反绑着双手,整个人缩在潮湿的烂泥里。
身后的土壁上不停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水珠,砸在他的后颈上。
“陈峥这王八蛋,拿老子当喂马的流氓使。”杨二狗嘴里的烂布虽然吐了,但牙齿还在打摆子。
“白水镇的药是老子运上去的,大洋也是老子交的,让老子明天办事,凭什么现在还把老子关起来。”
他动了动红肿的手腕。
大麻绳在泥水里泡了一天,已经有些发松。
洞口外,两个一连的老湘军正围着一堆篝火,用刺刀挑着刚发下来的白面馒头在火上烤。
白面的香味顺着风钻进洞里,杨二狗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乱响。
“咱们的连长退烧了,今天下午都能下地喝鱼汤了。”一个老兵咬了一口馒头,声音清晰。
“听文书班的江长官说,长官部发了钱,咱们独立团现在是正规军了。”
另一个老兵啐了一口。
“正规军个屁,要不是林长官在白水镇一枪崩了那个中校,咱们现在全在后山挺尸呢,杨二狗那个吃里扒外的杂碎,活该被吊死。”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杨二狗眼角的皮肉抽搐了几下。
“老子吃里扒外?要没有老子在后方跟万和商会套交情,你们这帮丘八连草鞋都穿不上!”杨二狗暗自骂娘。
“老子去她妈的,陈峥要用老子跑上海的黑市,老子偏不去了。”
他两条腿在烂泥里慢慢蹭着。
一块尖锐的废铁片,正好陷在洞底的泥坑里。
杨二狗把反绑的双手凑过去,对准那道锋利的铁刃,一下又一下地割着麻绳。
粗麻断裂。
鲜血顺着他的指甲缝淌了出来,黏在泥水里,他硬是一声没吭。
……
深夜三点。
无名高地的第一道战壕。
大雨已经停了,平原上的浮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灰色。
陈峥牵着战马,顺着刚加固完毕的散兵坑交替巡视。
“长官。”向守志从一营的掩体里爬出来。
他的大腿打过消炎药,虽然还一瘸一拐,但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脚上穿着独立团刚发的新鞋。
“川军的弟兄们全安排在盲区了,三十箱尖弹已经分发下去,每人三个基数。”
向守志对陈峥行了个军礼。
陈峥停下步子。
“向营长,六十一师在大本营那边还有没有活着的长官。”陈峥翻身下马。
“没了,师长在西侧公路踩了国崎支队的连环雷,参谋长带人突围的时候重机枪扫断了腰。”向守志低下头。
“军政部给的抚恤,只有两千块法币,连买口棺材都不够。”
陈峥拍了拍马背上的大皮口袋。
里面是两千块现大洋,沉甸甸的。
“把这个给弟兄们分了。”陈峥把口袋扔过去。
“独立团的规矩,战死的兵,名字入江文远的名册,只要老子还活一天,就有你们一份。”
向守志稳稳接过皮口袋。
银元在里面撞击,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陈团长,向某这条命,以后就是独立团的桩子了。”向守志咬牙,把口袋交给了身后的传令兵。
陈峥点了点头,看着天边那抹被战火染得有些发红的微光。
“周明。”
“到!”周明从后方的跑过来。
“杨二狗,现在怎么样了?”陈峥问。
“一连的两个老兵守着呢,在猫耳洞里栓得死紧,连口水都没给他喂。”周明回答。
陈峥把手里的枪递给卫兵。
“去把他带出来,明天天亮前,让他带队去常州,黑市上的买办在等着独立团的现洋。”
然而,还没等周明转身。
后山那片老槐树林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枪响。
砰!!——
陈峥的战马惊起,长嘶了一声。
“坏了!”
“杨二狗这杂碎,属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