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候到了。”陈峥停下了脚步。
“松井这老鬼子,已经把两个野战中队全部押进了山西老表的防区。”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三个侦察兵打了个手势。
赵黑子点了点脑袋,大步窜进了齐腰深的芦苇荡。
“长官,鬼子的工兵队正在公路口排雷。”赵黑子把三八大盖往后背一斜。
“三十发尖弹全打光了,刚才那一枪,正好开了他们一个曹长。”
“够了。”陈峥扯了扯领口。
“这地方两面环水,底下全是太湖的软碱滩,战车进不来。”
他左脚向前一趟,泥水漫过新鞋的帮子。
五里牌的子母碉堡内,晋绥军一团的重机枪手已经把捷克式的枪管打得发红。
“团长!鬼子的后梯队上来了!”参谋在观察孔前大喊,钢盔被震得有些歪。
“正前方,一千二百个黄皮子,挺着刺刀,全在往咱们一连的堑壕里跳!”
晋绥军上校团长把手里那个坏了的电话听筒砸在砖墙上。
“他妈的,打!把预备队全顶上去!”上校团长嘴唇有些发乌。
“林安那个王八蛋呢?把鬼子引过来,就他妈撂挑子了?”
他不知道的是。
陈峥此时已经顺着水渠最深处的死角,悄悄摸到了他们一团防线的东北侧翼。
陈峥蹲在一处塌了大半的青砖窑口。
“山西老表放宽心,老子在给你们守后门。”
他手里提着那幅苏南地图。
图上的五里牌红圈周围,十七个钢筋母碉堡的火力网盲区,被他用黑墨水戳出了三个清晰的深孔。
“赵黑子。”陈峥偏了偏头。
“到。”
“你带几个人,送四箱步枪弹给他们二连的掩体。”陈峥把地图合上。
“送子弹?”赵黑子没动。
“对,送去。”陈峥开腔。
“告诉他们的二连长,独立团林安,在北边高地上给他们压阵。”
“不给他们点甜头,这帮山西老表一枪不发就会往白水镇撤。”陈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要是他们撤了,阎王角就是松井的下一个靶子。”
……
炮火前方,日军少佐大队长手里的指挥刀已经劈缺了口。
“全军,呈钳形压上去!”少佐在雾里咆哮。
“支那军的主力就在这些青砖掩体里,拿回联队旗,洗刷松江联队的耻辱!”
日军第六师团的熊本兵发了狂。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在没膝深的烂泥里大步跳跃。
一发发直射弹,砸在晋绥军的青砖墙上,崩开大片大片的红砖碎屑。
“妈的,这里也不安全,老表,我先撤了。”陈峥带着剩下的人,顺着高地的反斜面,向着阎王角西侧的乱石岗小跑。
……
半小时后。
阎王角下方,向守志的一营已经清空了三个暗堡里的泥汤子。
川军老兵端着刚擦了枪油的三八大盖,趴在土坝后,眼神锁着五里牌的方向。
“林长官回来了!”向守志扔掉手里的汉阳造,一瘸一拐地迎上去。
陈峥下马。
“向营长,一营的重机枪挪位置了没有。”陈峥将枪扔给卫兵。
“全架在乱石岗了,六挺马克沁,弹带全压满了。”向守志指向右侧的高地。
那是个凸出部,正好能把五里牌前沿的开阔地全部收进准星。
江文远坐在石凳上,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笑容。
“长官,五里牌打翻天了。”江文远抬起头:“补充三师的王师长刚坐着小火轮进了白水镇,听说前沿三个碉堡毁了,他正在跟战区顾长官拍桌子。”
陈峥冷笑了一声。
“让他拍。”
陈峥提过望远镜,跨上了乱石岗的最顶端。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黎明时分的第一缕天光,正好照亮了五里牌阵地上的滚滚浓烟。
日军第六师团的一千多个黄皮子,此时已经彻底陷进了晋绥军纵深防御的十七个母碉堡群里。
捷克式的扫射声,和重机枪的撞击音,经久不绝。
“顾长官,你把老子当炮灰,还真当对了。”陈峥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
“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常胜独立团是怎么在金山卫微操观战的!”
……
轰隆隆!
轰隆隆!!
日军的又一轮榴弹炮撕开了晨雾。
陈峥的望远镜里,晋绥军一团的防御群正在成片地挨炸。
周明用右眼顶着炮镜,趴在弹药箱旁,手里的笔在废图纸上飞速划拉。
“长官,鬼子的第六联队前移了重炮阵地,就在吴家埭西侧的麦田里。”周明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十五公分的重弹,二十发一个基数,他们已经打了半个轮次。”
陈峥将望远镜的焦距又调了调。
“不慌。”
陈峥开腔,“阎王角两面环水,鬼子要是找不到一团的死角,这重炮就砸不到独立团的脑壳上。”
他右手一挥。
向守志从乱石堆后面跨出来。
“林长官,补充三师的后续部队在五里牌南侧动了,一个满编步兵营,端着晋造冲锋枪,正顺着二道斜坡往上顶呢。”
陈峥没说话。
他调整望远镜,锁死了一团前沿的两个火力盲区。
“周明,一营的六挺马克沁动一动。”陈峥吐字。
“长官,现在开火?咱们离鬼子的侧翼还有八百米,这距离子弹发散得厉害。”周明没拉枪栓。
“不打鬼子。”
陈峥用指挥刀的皮鞘敲了敲生铁箱子。
“往五里牌一连的后退公路上扫,封死他们的退路。”
向守志的脸色在晨光里变了变。
“长官,这是要断了山西老表的后路?”
“不把后路断干净,一团的那个上校五分钟就能坐上吉普车跑路。”陈峥冷笑道。
“独立团在金山卫当了一天盾牌,现在轮到他们给老子当肉饼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文书班摆了下手。
江文远挪了出来。
“长官,白水镇的眼线传话。”江文远把铁圈眼镜往鼻梁上顶。
“吴敬中带了两个宪兵连,已经到了白水镇牌坊下面。”
陈峥冷笑了一声。
“让他等着。”
“杨二狗这狗东西,这会儿准在吴敬中的车斗里给宪兵指路呢!”
……
五里牌正面。
日军第六师团的两个步兵中队已经冲到了第二道铁丝网前。
熊本兵没系大衣扣子,挺着长长的刺刀,在泥潭里连滚带爬地往前跃进。
“八嘎!支那军的机枪变弱了!”日军中队长挥舞着缺口的军刀,在泥坑里咆哮。
“工兵!把最后的爆破筒塞进他们的地堡眼子里!”
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弹幕在迷雾里疯狂扫射。
一发发重弹,把射击孔外侧的防炮枕木削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屑。
“团长!二连退下来了!”参谋在一团指挥所里大喊,领口全是被震落的沙尘。
“狗日的独立团,他们的重机枪在后方开火了!公路被封死了,弟兄们退不回白水镇!”
上校团长一把扯开大衣。
他满脸是血。
那是刚才被榴弹碎片飞溅出来的碎砖渣子划开的口子。
“林安这个疯子!他是要让老子在这里给他当垫背的!”上校团长拔出左轮,对着天棚就是一枪。
木板被打穿,落下一层黑灰。
“传令给三连!把所有的手雷全部捆在木柄上,给老子顺着射击孔往下砸!”
他红了眼。
后路被独立团焊死,往前冲是鬼子的重炮。
这群山西老表在这一刻被逼出了破釜沉舟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