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水浪撞在芦苇桩上。
陈峥喊来了向守志。
“向营长，一营今晚全部去土坡西侧。”
“长官，西侧是片烂泥滩，鬼子的坦克开不进来。”向守志有些迟疑。
“防的不是鬼子，防的是后面。”陈峥敲了敲白水镇的方向。
“姓吴的宪兵三团，今晚要是见不到老子兵变，明天他就得自己上山了。”
向守志立正，行了个军礼。
“明白了，一营两个连，今晚连夜清空暗堡里的泥汤子，谁敢叫苦，老子拿马鞭抽他。”
周明把独立团白旗插在断壁顶端。
“阎王角是个死窑，但也是个跳板。”陈峥自语。
“右翼的晋绥军主力师，在五里牌构筑了三个纵深碉堡群，按兵不动。”
“老子在金山卫给他们当盾牌，他们缩在后方吃热汤，这世上没这种便宜买卖。”
……
深夜十点。
防线上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士兵们蜷缩在没有棉被的土坑里，互相挨着，用身体的温度硬扛着太湖的寒风。
“一营，伤风的三十二个。”江文远没抬头，嗓子沙哑。
“二营，缺鞋袜的四十五。”
“沈会长下午送来的吗啡，全用火漆封在后山猫耳洞里，一针没动。”
简陋的指挥所内。
陈峥没睡，依旧在来回踱步。
“周明，点齐侦察排。”
“带上三天的干粮，每人带足六十发尖弹。”
周明一愣，困意瞬间消失。
“长官，今晚去摸鬼子的哨口？”
“不摸鬼子。”
陈峥脸上闪过坏笑。
“去右翼，看看咱们的邻居，在五里牌到底存了多少好货。”
……
大队人马在夜色里无声潜出。
三辆卡车熄了火，像三具生铁棺材。
芦苇荡在夜里刷刷作响。
陈峥伏在水渠枯草里，右肘抵着稀烂的碱滩。
周明用右眼贴着倍镜。
“长官，五里牌到了。”周明压低声音。
“斜前方八百米，探照灯两盏，那是晋绥军补充第三师的防区。”
陈峥顺着枯草缝看过去。
青砖修的子母碉堡一字排开，射击孔里透出昏黄的马灯光，外围的铁丝网绞得密密麻麻。
防线修得很漂亮。
战壕挖了足有两米深，上面覆着双层防炮枕木，连交通壕都做了防雨的木雨棚。
陈峥侧过头，对身后的侦察排打了个手势。
三十个一连出来的老兵猫低了腰，手里端着三八大盖，脚下的鞋踩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音。
晋绥军的哨兵正靠在碉堡铁门旁。
两个兵怀里抱着捷克式轻机枪，头上扣着亮堂堂的钢盔。
“李排长，白水镇那边下午放了大炮，听说是独立团把鬼子砍了。”一个哨兵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砍了又咋样，顾长官一张调令，把他们赶去阎王角喝太湖水去了。”
那个被称作排长的军官一脸不屑。
“杂牌就是杂牌，出头鸟不好当，咱们师长发了话，没有长官部的大印，谁也不准出五里牌一步。”
陈峥眼神沉了下去，他右脚向前迈出半步。
枯枝折断。
咔嚓！——
“谁！”晋绥军哨兵猛地转过枪口。
捷克式的保险刚打开，陈峥的枪管已经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三十个独立团的老兵同时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刺刀尖顶住了碉堡门外的五个哨兵。
“别动。”周明挑掉了哨兵队长的钢盔。
“独立第一团，林安。”
哨兵队长膝关节抖了抖。
“林……林少将，咱们是友军。”他结结巴巴，双手举过头顶。
“阎王角的驻地在西边，您带兵越界，军法处是要过问的。”
“少废话，带路，老子要见你们王师长。”陈峥没移开枪口。
他左手一用力，把哨兵队长直接塞进了碉堡的窄铁门里。
碉堡内很暖和。
红泥火炉里烧着山西运来的黑煤块，炉子上架着个铜锅，里面的狗肉汤翻滚着白沫，香气扑鼻。
一个晋绥军的上校团长正坐在八仙桌旁抽着哈德门香烟。
“哪部分的！”上校站起身，右手往手枪套子上摸。
陈峥没说话。
他左脚向前一趟，踢碎了地上的红泥炉子。
炭火混着滚烫的狗肉汤泼了一地，把上校的军裤烫得直冒青烟。
“老子林安。”陈峥把枪拍在八仙桌上。
“王师长在哪。”
晋绥军上校看着桌上那柄沉重的二十响，又看了看门外那三十个独立团老兵。
“原来是林少将，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王师长在后方总指挥部，这里是补充三师前沿一团。”
上校把手从枪套上挪开，赶忙递过去一支烟，“咱们一团奉命死守五里牌，没有避战的意思。”
陈峥瞥了一眼烟，没接。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本防御部署名册，扫了扫。
“一团编员两千，捷克式轻机枪三十六挺，八二迫击炮六门。”陈峥语速不快。
“鬼子第四大队泡了十二个钟头，你们一发炮弹都没放，这就是死守？”
上校脸色白了白。
“林少将，长官部的调令写得明白，我们是纵深防线。”他挪了挪步子。
“没有军委会的红头文件，我们要是擅自开火，那就是破坏了整个战区的防御大局。”
“大局？”周明在后面啐了一口。
“独立团两千个弟兄在无名高地跟松井联队拼刺刀的时候，你们的大局在锅里炖狗肉。”
上校没敢反驳。
他看出来了，这群前线退下来的虎狼之师，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陈峥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晋绥军内部的苏南全图。
图上把五里牌、阎王角，以及日军第六师团补充兵站的行军路线标注得很是详细。
“周明。”陈峥招手。
“在。”
“把他们的地图摘了，带走。”陈峥收起桌上的枪。
“还有，库房里的步枪弹，一箱也别留，全部搬走。”
晋绥军上校急了。
“林少将！那是军政部拨给我们的守备弹药！你这是抢劫友军！”
陈峥停下步子。
他侧过脸。
“老子在阎王角替你们挡着第六师团的野炮联队。”陈峥把枪插回套子里。
“这两万发子弹，是你们补充三师给老子垫的买命钱，想要回去，让你们王师长提着脑袋去陪都找委员长要。”
陈峥的话音未落。
外面的侦察排老兵已经动手。
碉堡侧面的三个地下弹药库被木板撬开，一箱箱子弹被飞快地搬上了车。
晋绥军的一个守备班在月光下站着，手里的捷克式早就被独立团的人下了机柄，动弹不得。
……
半小时后。
两辆车拉着沉重的弹药箱，在漆黑的芦苇荡里重新碾出两道深沟。
陈峥大步向前。
“长官，咱们这就回阎王角？”周明提着地图册，在后面小跑。
“不回。”
陈峥指向五里牌西侧的一处荒岗。
“守在阎王角，松井明天一早就能用重弹把咱们全埋了。”陈峥低声道。
“晋绥军不是喜欢看戏吗？老子把鬼子往他们的碉堡群里引。”
他转过头，看着周明。
“通知向守志，一营不用修工事了，后撤。”
“明天天亮，挑枪法准的老兵，带上缴获的机枪，跟老子去摸鬼子的联队大本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