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高地。
后山战地医院。
“长官,药到了!洋人的西药!”一个后勤兵冲进岩洞,大声吼叫。
江文远扔下手里的钢笔,跛着腿扑到箱子前。
他从箱子里捞出一瓶泛着微光的注射液,连手上的泥血都顾不上擦。
“快!一连长,还有高热的,全给老子打进去!”江文远对几个懵了的卫生兵喊。
没有消炎药的缺口,在这一刻,被陈峥拿命换回来的大箱子彻底堵死。
赵黑子躺在最里面的死角,针头扎进他的右臂。
不到半小时。
消炎药的神奇效力在这些百战老兵的身体里爆发。
赵黑子脑门上的滚烫开始退去,原本肿得像猪肚子一样的伤口,脓血开始变清。
他睁开眼,虽然浑身没力气,但眼里那股要咬人的光芒,重新聚了起来。
“团长……你把那个姓宋的办了?”赵黑子抓着草垫子,咬着牙。
陈峥坐在旁边。
“办了,估计现在,他的脑袋已经挂在白水镇的牌坊上,你这条胳膊,保住了,明天鬼子要是上来,你得给老子带队顶在第一道沟。”
赵黑子爬起来,对着陈峥行了个歪斜的军礼。
“放心,一连要是有一个活人退下来,您把俺的脑袋也一并剁了挂在牌坊上。”
岩洞里。
几十个原本等死的老兵和新兵,在这一刻,纷纷从稻草上爬了起来。
“药有了,命续上了。”
陈峥走出岩洞,看着天边正在大面积汇聚的黑云。
“松井,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甲种师团的牙齿,有多硬!”
……
天刚亮。
轰——
远方的天际线上。
重型榴弹炮的第一发试射弹,带着雷霆般的巨响,瞬间撕裂了金山卫上空的雨幕。
一发炮弹,仅一发。
便将乱石滩砸成了直径八米的巨坑。
浮土和残肢飞上了天。
陈峥站在第三道防线的泥坑里,按着耳朵,任由泥浪将自己浇透。
周明从交通壕里爬过来,身上的防雨衣早就被炸成了碎片。
“团长,川军移交了阵地,两百人全填进了斜坡一号盲区。”周明大喊,声音在炮声里变了调。
“赵黑子刚从战地医院冲出来,正带着人往机枪堡垒里填子弹。”
陈峥抹掉眼皮上的血水,点了点头。
两公里外,日军师团部大本营。
……
松井中将的指挥刀钉在桌上,刀尖刺穿了金山卫公路的交叉点。
“第四步兵大队,第六步兵大队,全线压上去。”松井的声音冷得像铁。
“重炮兵第六联队不要停,把所有的弹药全部打光,我不要俘虏,我只要那个支线高地变成平地。”
日军大佐联队长挺直了腰板。
“师团长阁下,国崎支队正在催促我们让出西侧通道,大本营的北进计划已经迟滞了二十小时。”
大佐的白手套上全是汗迹。
“如果今天拿不下无名高地,大日本帝国陆军的脸面将被这支杂牌军彻底践踏。”
“那就玉碎总攻。”
松井中将低吼。
军刀拔出,带起一串木屑。
“命令战车队,其余九辆九四式、八九式战车全部出动,呈钳形攻势平推。”
……
下午两点十五分。
日军的重炮群终于停止了延伸射击。
高地正面,焦黑的土地被犁了第四遍,连一块巴掌大的完整石头都没留下。
九辆日军战车发动了。
发动机的黑烟在风雨里连成了一片,重履带在开阔地的泥水里犁出深沟。
战车后方,两个满编大队的日军步兵拉开。
他们排成了密密麻麻的波次阵形,挺着刺刀,漫山遍野地朝着高地压了过来。
“估摸着一千多个熊本兵,九辆铁皮车。”陈峥靠着塌了大半的泥墙,盘算道。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江文远。
江文远的断腿敷了消炎药,用木板夹着,正坐在泥水里给枪压子弹。
“江文远,还剩多少子弹?”
“团部库房里还有三箱尖弹,马克沁的帆布弹带还剩八条。”江文远把一颗子弹推进弹仓。
“六十一师的上校带了五十发老套筒的土造弹,打完了就得拼刺刀。”
陈峥提过一杆满弹的三八大盖。
“赵黑子!”陈峥冲着左翼暗堡吼。
“在!”赵黑子大步从烂泥里窜出来。
他抱着一挺重机枪的握把,枪管上的降温水套正在往外冒着热气。
“把地雷带的引线全接上,等鬼子的坦克过了反坦克壕,再放他们进来。”陈峥下达了死命令。
“川军的上校,带你的残兵守死二道盲区,谁敢往后山跑,就地枪毙。”
“是!”两百个川军老兵在雨里齐声大喊。
这群穿草鞋的汉子,怀里揣着独立团刚发的大洋,眼神里那股对重炮的恐惧,此时全变成了要吃人的狠劲。
……
下午三点。
日军的先头战车已经开到了反坦克壕前方。
之前被炸毁的战车残骸还在冒着黑烟,成了新的障碍物。
日军的九辆战车开始分流,三辆留守公路直射,其余六辆直接切入了水田,试图从高地两侧的杂草丛强行上山。
“松井老鬼子变聪明了,知道用战车拉开火线。”陈峥伏在浅沟里。
他把步枪架在弹坑边缘。
准星里,一个日军大尉正挥舞着指挥刀,带着一个中队的步兵向前小跑。
砰!
陈峥抠动扳机。
子弹擦着风雨,打碎了那名日军大尉的护心镜,弹头穿透胸腔,带出一大蓬血雾。
大尉仰面栽进了泥水里。
“八嘎!开火!全面开火!”日军的曹长们疯狂叫嚣。
歪把子轻机枪和掷弹筒同时发威。
密集的弹雨像蝗虫一样砸在高地前沿,把刚刚修好的散兵坑胸墙一层层削低。
战车的三十七毫米炮开始直射。
轰!
右侧的一处侧射暗堡被直接命中,原木断裂,原先藏在里面的半条弹带和一名射手的残躯一起飞上了半空。
“重机枪,给老子压住他们!”赵黑子光着膀子大吼。
最后一挺完好的马克沁重机枪开始扫射。
橘红色的火线在夜色和风雨里异常刺耳,成排的重机枪子弹打在日军战车的正面钢板上,当当乱响,溅起无数的火星。
后面的日军步兵成片地倒下,但前面的战车根本没有停步的意思。
履带压碎了水渠的土坝,泥水混合着污血四处流淌。
一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已经开到了距离第一道壕沟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它的车载重机枪正在疯狂点射,把两个刚想扔手榴弹的新兵当场打成了筛子。
陈峥指甲抠在枪托上,他转过头,看着周明。
周明正带着工兵排的十几个残兵,怀里抱着最后两捆集束手榴弹。
“长官,冲不进去了。”周明抹掉满脸的泥水。
“鬼子的步兵跟得太紧,战车前头全是歪把子的火力盲区,弟兄们刚露头就会被扫倒。”
独立团的防线再次出现了沙漏状的凹陷。
六百个能动弹的弟兄,在日军两个满编大队的压迫下,正被一点点往制高点的死角里逼。
川军的阵地上也开始出现大面积伤亡。
那个上校连中两枪,一条腿被打烂了,正趴在泥坑里盲射。
江文远坐在后方,记录本上的红圈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了一片。
“活生生的人啊……”江文远的声音沙哑。
每一个数字的掉落,都代表着高地上多了一具没了生气的死肉。